尾。
王嬸正在院子里喂雞。看見我來了，她把雞食盆擱下，用圍裙擦了擦手。
"嬸，我跟您說個事。"我搬了個小板凳坐在她對面，盡量讓語氣聽起來輕松。
"什么事？"
"趙嬸說，您年輕的時候丟過一個閨女。我想著，現(xiàn)在到處都在做那個尋親的節(jié)目，要不咱也試試？我?guī)湍莻€信息，萬一能找著呢？"
我話還沒說完，王翠蓮的臉就變了。
不是那種慢慢變的，是一瞬間，像灶膛里的火被人潑了一盆冷水，所有溫度全沒了。
她手里那條擦手的圍裙攥得死緊。
"誰跟你說的？"
她的聲音突然變得很尖，完全不是平時說話的調(diào)子。
"趙嬸。她就是隨口一說，我想著。"
"放屁！"
王翠蓮猛地站起來，板凳帶倒了，嚇得院子里的雞撲棱著翅膀亂飛。
"趙鳳英那個碎嘴的婆娘！她懂個屁！"
王翠蓮指著我，手指在抖。
"孫巧玲，你聽好了。我沒有丟過什么閨女。沒有！你要是再提這個事，我明天就搬走，以后你別叫我嬸，我跟你沒有任何關(guān)系！"
她的聲音在發(fā)抖，但不是氣的那種抖。
我看著她的臉，灰白灰白的，嘴唇緊緊繃著，額頭上細(xì)密的汗珠一顆一顆冒出來。
那不是憤怒。
那是恐懼。
我張了張嘴，想說什么，王翠蓮已經(jīng)轉(zhuǎn)身進(jìn)了屋，"咣"地一聲把門關(guān)了。
門板震了兩下，幾片墻皮從門框上掉下來。
我站在院子里，腳下是被雞刨得亂七八糟的土，頭頂是灰蒙蒙的天。
一只**雞歪著腦袋看了我一眼，又低頭去啄地上的谷粒。
我心里有一個念頭冒了出來，被我摁了下去，又冒了出來。
她不是生氣。她是怕。
她怕什么？
從那天起，王嬸就不來我店里幫忙了。
連著三天，凌晨四點我路過她家院子，燈黑著。以前她總是比我起得還早，把豆子泡好，在院子里等我一起走。
我敲過兩次門，她隔著門說："這幾天腰疼，不去了。"
我把熬好的粥和剛出籠的包子放在她門口的臺階上。中午再去看，碗筷洗干凈了，放在門口，門還是關(guān)著。
到了**天，我再去的時候，發(fā)現(xiàn)院子里多了一輛電三輪。
劉桂芳的。
我走近了，聽見屋里有說話聲。
"翠蓮，我跟你說，你那個身體一年不如一年，我們建軍的意思是，你那張存折先放我這兒保管。萬一你哪天倒下了，看病買藥的錢得有人給你張羅吧？"
劉桂芳的聲音甜得發(fā)膩，跟那天在院子里叉著腰罵人的樣子簡直判若兩人。
"你自己想想，巧玲那丫頭是個外人，她能管你一輩子？她有自己的男人孩子要養(yǎng)，早晚有顧不**的一天。還是我們自家人靠得住。"
我站在窗外，整個人釘在了原地。
然后我聽見王翠蓮的聲音。
很輕，很疲憊。
"行了，桂芳，我知道了。你先回去吧。"
劉桂芳又說了幾句，無非是"你好好想想，存折的事別跟外人說"。然后門響了，她出來了。
看見我站在院子里，劉桂芳的臉色變了一個瞬間，馬上又換上了笑。
"喲，巧玲來了？我剛來看看你嬸。你嬸身體不好，我尋思著以后我多過來照應(yīng)照應(yīng)。"
她拍了拍我的胳膊，笑瞇瞇的，拎著包上了三輪車，突突突地走了。
我看著她遠(yuǎn)去的背影，手里提著的保溫桶攥得鐵皮都變了形。
我進(jìn)了屋。
王嬸坐在炕邊上，面前的桌子上放著一碗沒動過的面條，面都坨了。
"嬸，她來干什么？"
"沒什么，就是來串個門。"王翠蓮沒抬頭，伸手去端面碗。
"她是不是跟您要存折了？"
王翠蓮端碗的手頓了一下。
"巧玲，你耳朵倒是好使。"
她把碗重新放下，看著我，語氣里帶著一股子我從來沒聽過的疏遠(yuǎn)。
"你也別管我的事了。你有你的家，有你的店，忙你自己的去。我的事我自己心里有數(shù)。"
這句話像一盆面糊倒進(jìn)了滾油鍋里，炸得我整個人都懵了。
"嬸，您說什么呢？我管您的事還管錯了？"
"你管我的事是沒錯，但你不該打聽不該問的東西。"王翠蓮的聲音忽然沉了下去，盯著桌面說，"有些事情過去了就過去了，你別刨根問底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