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黑后，阿松從后窗爬進(jìn)來。
他是我身邊的小廝，頭上沾著草屑，進(jìn)來就壓著嗓子喊：“公子，夫人把您屋里的東西全搬去二公子院里了，書箱也貼了新簽。”
我掀開眼皮：“簽上寫什么？”
阿松不敢說。
我自己猜到了。
沈照川。
他抱著一只小**，塞到我懷里：“小的搶出來的，就這一點(diǎn)?！?br>**里是幾張舊紙。
我小時候練字用的描紅紙，邊角還留著娘寫的批注。
寧字最后一橫太輕，重寫。
還有一根斷掉的紅繩。
我三歲落水后，娘給我系過的長命鎖就掛在這根紅繩上。
她那時守了我三夜，眼睛熬得發(fā)紅，誰勸都不肯回房。
現(xiàn)在鎖不見了。
只剩紅繩被胡亂塞在匣底。
我摸著那截繩，問阿松：“娘在哪里？”
“在庫房，給二公子收拾入東宮的箱子?！?br>我站起來。
阿松嚇得拽住我：“公子，外面有人守著?！?br>我從柴堆里抽出一根細(xì)柴，撥開后窗木栓：“守正門，又沒守狗洞?！?br>阿松怔了一下：“您還爬狗洞？”
“我現(xiàn)在是阿蠻?！?br>我從后窗翻出去，膝蓋磕在石頭上，疼得吸了口氣。
小時候父親還在，我從這里鉆出去放風(fēng)箏。那時娘發(fā)現(xiàn)了，氣得罰我抄家訓(xùn)，夜里卻偷偷送來一碗糖蒸酥酪。
她把勺子塞到我手里，嘴上還罵：“下次摔斷腿，看你還鉆不鉆?！?br>我端著碗笑，她也忍不住笑。
那樣的日子，原來不是假的。
可舊日越真，今日越像有人拿鈍刀剜骨。
庫房燈火通明。
娘坐在木箱前，手邊擺著一本冊子。
沈明璋坐在旁邊，臉色發(fā)白，身上已經(jīng)換下冠服。
看見我進(jìn)來，他猛地站起。
“兄長……”
娘手里的剪子啪一聲落在桌上。
沈明璋立刻閉嘴。
我走過去，拿起那本冊子。
上頭一列列寫著我的東西。
南街綢緞鋪一間。
城西良田二十畝。
父親遺下的書院保書一封。
玉冠簪一枚。
每一項(xiàng)后面都蓋了新印。
沈照川。
我抬頭看娘：“什么時候開始準(zhǔn)備的？”
她沒接話，把冊子從我手里抽走。
“你先回去，明璋明日還要學(xué)東宮禮儀。”
“我問你什么時候?！?br>庫房里幾個仆役低著頭往外退。
娘沉默片刻，從腳邊拿出一只舊木匣。
那**我認(rèn)得。
小時候我總想打開，娘不讓，說里面都是小孩子不能看的舊物。
現(xiàn)在她當(dāng)著我的面掀開。
匣里鋪著紅布。
我的胎發(fā)用細(xì)線束著，旁邊壓著一顆小小的乳牙。
三歲落水后那枚長命鎖也在里面。
鎖面磨得發(fā)亮，背面刻著“照川平安”。
還有那幾張描紅紙，我第一次寫全自己名字時，娘在旁邊畫了一個圓。
每一樣?xùn)|西上都貼著禮部紅簽。
娘指尖從長命鎖上滑過，指甲微微發(fā)顫。
“承名契要血親舊物作證，不然禮部不收?！?br>我盯著她。
她記得我的胎發(fā)放在哪里，記得我掉過的第一顆牙，記得我第一次寫名字的紙。
她把這些東西攢了十七年。
最后一件件拿出來，證明我這個人可以被換掉。
沈明璋抓住**袖子：“娘，別說了?！?br>娘拍開他的手，聲音冷下來：“不說清楚，他還要鬧到什么時候？”
我拿起長命鎖。
鎖很輕，紅簽卻重得扎手。
“東宮要的是沈家長子？”
娘合上**：“欽天監(jiān)批了你的八字，能安東宮。明璋身子弱，沈家又被侯府舊債壓著，他若沒有這門入侍東宮的名分，沈家就完了?！?br>“所以沈家不能完，我可以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