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機緣！
秦宇在心里把這三個字嚼了嚼，差點沒笑出聲。
一個被扔了十八年的棄子，突然被召回，賜機緣？
這話說出來，怕是他自己都不信。
但他沒打斷，只是安靜地站著，等對方把話說下去。
秦天雄端坐在紫金座椅上，腰背挺直，說話的口吻像在宣布一道不可違逆的族令。
“為父替你定了一門婚事?！?br>婚事？
秦宇眉梢微微一動。
秦天雄繼續(xù)往下說，語速不疾不徐，語氣像是在施什么天大的恩情。
“對方是帝族云家！”
云家！
這兩個字一出來，秦宇腦子里的一根弦就被撥動了。
雖說他被扔在荒山別院十八年，身邊只有一個啞仆照顧，主脈的消息傳不到他耳朵里。
但荒山別院外頭是秦家的外城，城中茶館酒肆龍蛇混雜，他偶爾也會往外走一走，聽來往的散修和商販談?wù)撔┦咧靥斓拇笫隆?br>帝族云家，這個名字他聽過不止一次。
說起來，云家和秦家算是世交，實力相當(dāng)，都是十七重天的老牌帝族。
可在十年前，云家發(fā)生了一件震動整個十七重天的大事。
云家的大帝強者，帶著全族所有圣境和帝境的修士，一夜之間全部離開！
走得極其突然，沒有留下任何交代，只對圣境以下的族人說了一句“去去便回”。
像是只出一趟短差，下一刻就能折返，因此連族中事務(wù)都沒有重新安排。
結(jié)果這一去，便是十年！
十年間，杳無音訊！
一個帝族世家能屹立不倒，靠的就是頂端戰(zhàn)力。
圣境以上的強者全部消失，云家就像一只被抽掉了脊梁骨的猛虎，再尖利的爪牙也成了擺設(shè)。
周邊的勢力嗅到了血腥味，像狼群一樣撲上來，蠶食云家的產(chǎn)業(yè)，吞并云家的地盤。
十年過去，如今的云家早已不是當(dāng)年的那個帝族云家了。
甚至有傳聞?wù)f，云家那些圣境以上老祖留在族中的魂牌，已在數(shù)年前全部破碎。
魂牌破碎，意味著人死了。
一個不剩！
秦宇在茶館里聽人說起這事的時候，那幾個散修搖頭嘆氣的樣子，他還記得。
“堂堂帝族，就這么完了?！?br>“誰說不是呢，聽說現(xiàn)在云家剩下的都是些圣境以下的族人，連個像樣的天尊境都搬不出來?！?br>“這還算什么帝族？隨便來個圣境，一夜之間就能給端了?！?br>“茍延殘喘罷了?！?br>這些記憶在秦宇腦海中一閃而過，前后不過一息。
他的目光先是落在秦麟身上，看了片刻，然后緩緩抬起頭，看向上方的秦天雄。
秦宇開口了。
他的聲音不輕不重，不卑不亢，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。
“這婚約，十年前定下來的時候，是給我這位弟弟的吧？”
秦天雄的表情微微一頓。
秦宇沒有管他，繼續(xù)往下說，語氣平平淡淡的：“十年前云家還是帝族世家，與我秦家門當(dāng)戶對。那時候定下的婚約，怎么也不可能輪到我來接?！?br>他想了想，又說：“如今云家沒落了，帝族的名頭空有其表，你們覺得云家配不上秦麟了，所以把我這個絕脈拉出來頂上去?！?br>他說完，抬頭看著秦天雄。
“我說的可有錯？”
大殿里安靜了一瞬。
秦天雄先是愣了一下，隨即哈哈大笑起來！
“哈哈哈哈！”
笑聲在大殿中回蕩，震得盤龍金柱上的龍目都跟著微微發(fā)顫！
那笑聲里沒有半分被戳穿的惱怒，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意外——像是看到圈里的牲畜忽然開口說了句人話一樣。
“沒想到你這逆子，身負(fù)絕脈，腦子倒是好使?！?br>他收了笑，眼中多了一絲審視的意味，但更多的仍舊是漠然。
“不錯，當(dāng)年這婚約定下時，確實是為麟兒定的?！?br>“云家嫡女云洛瑤，與麟兒年齡相仿，兩家交好時便定下的娃娃親。”
秦天雄說著，伸手在座椅扶手上輕輕敲了敲。
“只是如今云家已不復(fù)當(dāng)年，圣境以上的強者一個不剩，其家族實力連普通的三流勢力都不如。”
“這樣的云家，如何配得上我秦家的麒麟兒？”
他說得理直氣壯，像是在聊一樁普通的買賣，不是什么婚約大事。
“但你不同?！?br>秦天雄的目光落在秦宇身上，上下掃了一眼，像是在打量一件還勉強能用的棄物。
“你身負(fù)太古絕脈，無法修行，這輩子注定與大道無緣。留在我秦家，也不過是一個廢物罷了。”
廢物兩個字，他說得輕描淡寫，不帶半分停頓，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。
“將你接入云家做贅婿，一方面我秦家的婚約不會失信于外，不失我帝族顏面。另一方面——”
他頓了頓，嘴角浮起一絲像是施舍的笑意。
“那云洛瑤雖是沒落帝族之女，但姿容確實是十七重天數(shù)得上的美人。”
“你雖然是個廢物，但能娶到這樣一個女子為妻，也算是你此生最大的造化了?！?br>說完這番話，秦天雄往椅背上一靠，雙手交疊在腹前，居高臨下地看著秦宇。
他的眼神里帶著一絲漫不經(jīng)心的期待。
自己在等什么，秦宇看得一清二楚。
等感恩。
在秦天雄的認(rèn)知里，這事他沒有做錯半分。
秦宇能活著，已經(jīng)是秦家天大的恩賜。
如今又替他尋了個漂亮女子做妻子，給了他一個名正言順離開秦家的機會——這不是大機緣是什么？
這不是恩情是什么？
他甚至覺得，這個逆子該跪下來叩三個響頭才對！
一旁的柳如煙也微微頷首，接口道：“宇兒，你父親替你謀劃此事，也是為了你好?！?br>“那云家雖然沒落了，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，云洛瑤那姑娘我見過一面，確實生得極好?！?br>“你在外流落了十八年，吃盡了苦頭，若是能有個安穩(wěn)的下半生，也不算白活這一世?！?br>她說這話的時候，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。
依舊是那種標(biāo)準(zhǔn)得無可挑剔的笑容。
依舊像是在看一個外人。
秦麟也在旁邊輕聲附和，語氣溫溫和和的：
“兄長，這樁婚事本就是秦家與云家定下的，如今弟弟將此機會讓與兄長，也是希望兄長能有一個歸宿?！?br>“云家雖然不如從前，但總好過兄長一個人在荒山別院孤獨終老?！?br>說完，他微微低下頭，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
“這也是弟弟對兄長的一點心意?！?br>三張嘴。
一個拿帝族顏面當(dāng)借口，一個拿安穩(wěn)余生當(dāng)幌子，一個拿兄弟情誼當(dāng)遮羞布。
說來說去，意思都一樣——你這個廢物，去替麒麟兒跳這個火坑，是你的福氣。
秦宇心里冷笑了一聲。
他活了前世加今生兩輩子，前世在公司里見過不少陽奉陰違的戲碼，但像眼前這一家子這樣，把齷齪事包裝得冠冕堂皇的，還真是頭一回見。
這場婚事里頭的彎彎繞繞，哪里瞞得過他？
他弟弟是人中龍鳳，身懷秦家三代以來最高的帝族血脈，前途無量，將來要配的自然是門當(dāng)戶對的帝族天之驕女。
云家若是十年前的光景，這門婚事秦家還樂見其成，如今云家塌了，秦麟這條真龍怎么可能去接一個破落戶的女兒？
退婚？
說退容易，做起來難。
云家和秦家是世交，婚約是族中長輩定下的，若單方面毀約，秦家在十七重天的帝族圈子里顏面何存？
他秦天雄這個名字還怎么在帝族族會上抬得起頭來？
他把帝族臉面看得這么重，自然不愿意背一個“背信棄義”的名聲。
這時候就想起了荒山別院里還有一個棄子。
絕脈，廢物，不祥之人——但偏偏姓秦，還是嫡長子！
把他推出去頂婚，既保住了秦家的信譽，又保住了秦麟的前程，還能順帶把“不祥之兆”從秦家族譜里體面地摘出去。
一箭三雕！
至于云洛瑤是美是丑，嫁過去之后日子好不好過——這三位根本不在乎。
秦宇將三人的目光收在眼底，臉上什么情緒都沒有。
他沒有憤怒，沒有委屈，甚至沒有露出任何被羞辱的痕跡。
因為他心里清楚得很，面對兩個大帝和一個被寄予厚望的秦家麒麟兒，他現(xiàn)在根本沒有翻臉的資本。
硬頂只會把自己撞得頭破血流，哭喊只會讓這三個人看得更開心。
他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咧嘴笑了。
秦宇笑得很淡，眼底卻沒有半分溫度，冷靜得像是另一個人。
他開口了，聲音不大，但字字清晰。
“可以！”
“我答應(yīng)這門婚事！”
秦天雄的眉頭舒展開來，剛要開口說些什么，秦宇抬起了手。
兩根手指豎了起來。
“但我有兩個條件。”
他的目光直直地看向秦天雄，沒有任何躲閃。
“第一，與我那個照顧我十八年的啞仆無關(guān)，將啞仆送至云家與我同住。”
他的聲音平平穩(wěn)穩(wěn)，像是在談一筆買賣。
“第二……”
秦天雄的眼睛瞇了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