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過了三日，李清婳這回睜開眼，居然覺得腦子清明不少，渾身都有了力氣，原本刺痛的骨頭縫也都不疼了。

她興奮得撐著床沿慢慢坐起來，是真的！她不用依靠別人也能自己坐起來了！

待靠在枕上喘了幾口氣，這才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
十根手指雖然還是瘦得皮包骨，但指尖有了一點(diǎn)血色，不像前幾日那樣蒼白得近乎透明。

她幾乎都要以為自己的病好了，生出自己在慢慢痊愈的錯(cuò)覺。

然而...

宿主生命值剩余0.5%，已為您關(guān)閉彈幕，請做好傳送準(zhǔn)備。

系統(tǒng)冷冰冰的聲音在腦海里響起，像一盆涼水澆下來。

李清婳愣了一下，隨即意料之中地垂下眼，無奈地拍了拍自己的腦殼。

好嘛，原來是回光返照啊，所以這也就意味著，她撐不過明日了。

剛失落還沒兩秒，她就又開始高興起來，她總算要回去有空調(diào)有冰箱有紙巾有電視機(jī)有網(wǎng)絡(luò)，有電動(dòng)車有**有飛機(jī)的世界了！

簡直都快要喜極而泣了！

“來人?！彼辶饲迳ぷ樱曇暨€是啞的，但比前幾日有力氣多了。

簾子立刻被掀開，青棠小跑著進(jìn)來，手里還端著一盆熱水。

“小姐？”她看見李清婳坐起來，手里的盆差點(diǎn)掉在地上，熱淚盈眶：“小姐您......”

“我要出去走走。”李清婳掀開被子，指了指柜子，“把衣柜里那件檀香色的披風(fēng)拿來?！?br>
青棠按住眼淚，有些遲疑，“可是小姐，您的身子......”

“我好著呢?！崩钋鍕O打斷她，起身拍拍她的肩膀，眼里含笑，語氣里帶了幾分從前才有的嬌蠻，“在床上躺了這些日子，骨頭都生銹了，我要起來走走?！?br>
青棠看著她臉上難得的氣色，心中一酸，又連忙應(yīng)了，轉(zhuǎn)身時(shí)飛快擦了擦臉上的淚，臉上滿是喜色。

一年了，小姐的身體總算好了許多，這可是喜事！天大的喜事！

感謝玉皇大帝，王母娘娘，****，觀音菩薩，天上的各位神仙大人們！

待得了空，她得去燒香拜佛還愿去！

李清婳看著她歡快欣喜的動(dòng)作，心中卻有些黯然。

青棠難得這么開心，讓李清婳不忍和她交待后事，比起謝道安林正淵，青棠才是在這個(gè)世界陪在她身邊最長久的人。

正思索著，青棠便為她梳順了頭發(fā)，而后將檀香色帶毛領(lǐng)的厚披風(fēng)圍住她，系好帶子，把灌滿炭的手爐塞到她手里。

看著自家小姐病容總算有了些血色，青棠含淚笑道：“小姐還是這般漂亮，雖說瘦削不少，但反而一顰一笑，就好像那畫像上走下來的美人般動(dòng)人?！?br>
李清婳掐了掐她的鼻尖，“你這小丫頭嘴還是這么甜~好了，不用跟著我，也不用扶我，我要自己出去走走?！?br>
李清婳笑笑，便小心扶著門框跨出門檻，在廊下站了一會(huì)兒。

冷風(fēng)撲面而來，帶著梅花清冽的香氣，她深深吸了一口氣，覺得肺腑都被滌蕩了一遍。

“小姐，您要去哪兒？”守門的下人驚了。

“別跟著?！崩钋鍕O頭也不回地?cái)[擺手，“都別跟著。讓我自己走走?！?br>
她得趁還有力氣的時(shí)候，將要交代的后事都準(zhǔn)備好。

她沿著回廊慢慢走，腳步虛浮，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口氣，就算是回光返照也沒辦法和正常人一樣。

路上遇見的婢女小廝都愣住了，隨即露出又驚又喜的神色，有人甚至紅了眼眶，張嘴要喊，被她一個(gè)眼神制止了。

她不想被人圍著哭，自己慢吞吞走到了書房，花了好一會(huì)兒時(shí)間研墨，攤開紙?zhí)峁P。

在這個(gè)世界十年，她自己也跟著林正淵學(xué)了一手好字，提筆落字，沒一會(huì)兒功夫，就將三封信都寫好封好火漆。

收好信封，她才離開書房，從書房出來，繞過月洞門，穿過一道夾墻，又聞見了一股藥味。

苦，澀，還帶著一點(diǎn)甘，李清婳一下子就認(rèn)出了是她在喝的那味藥。

她放輕了腳步，順著藥味走到后廚門口，探出頭往里看。

謝道安背對著她，站在灶臺(tái)前，一身半舊的玄色長袍，袖子挽到手肘，露出線條分明的小臂。

灶上的藥罐咕嘟咕嘟地冒著白氣，他微微俯身，揭開蓋子看了看火候，又用筷子撥了撥里面的藥材。

動(dòng)作不緊不慢，熟練得像是做了千百遍。

李清婳靠在門框上，忽然不想出聲了，就這樣看著他。

謝道安又用布墊著手，把藥罐從灶上端下來，濾去藥渣，把藥汁倒進(jìn)碗里。

接著又用干凈的勺子舀起，面不改色將那苦得發(fā)澀的藥喝了進(jìn)去，李清婳看得微微皺眉，等了好一會(huì)兒都沒見他掏出蜜餞吃。

他以前明明是最怕苦的，剛成親那會(huì)兒，李清婳也感染過風(fēng)寒，她不樂意喝藥，覺得反正壽命沒到，死不了，非要強(qiáng)撐。

奈何謝道安纏著她，哄著她喝，煩得她受不了，她直接喝了一口扯著謝道安的衣領(lǐng)渡給了他。

將他苦得臉都黑了，差點(diǎn)兒沒吐出來，李清婳在旁邊笑得樂不可支，他無可奈何，只能寵溺失笑。

為了不讓她再渡藥給自己，謝道安就會(huì)自覺給她準(zhǔn)備蜜餞了。

可如今他卻能面不改色主動(dòng)喝下那么苦的藥...

早年她輕狂惡劣，覺得男主是天命之子，她有天命之子庇護(hù)，做什么都不怕，于是得罪了許多權(quán)貴。

后來有一回差點(diǎn)被下藥要了命，才將將收斂，她病了以后，謝道安怕又有人故技重施，因此這一年以來都是他親自煎藥，寸步不離，不曾假手于其他人。

日復(fù)一日，從不間斷...只是她現(xiàn)在才知道，原來他也陪著自己喝了一年的苦藥。

他把藥碗擱在一旁，又開始清洗藥罐。

握慣了刀劍的手，此刻正細(xì)致地刷著罐壁上的藥漬。

他瘦了很多，寬肩窄腰的骨架還在，但袍子底下空蕩蕩的，像裹在一根竹竿上。

側(cè)臉的線條越發(fā)鋒利，顴骨高聳，下頜線凌厲，襯著那雙深邃的眼睛，有一種說不出的俊俏，不愧是民間封的“玉面殺神”。

雖然是男頻文，但原作里，作者并不吝嗇于對他容貌的描寫，恨不得將一切華麗辭藻堆砌在他身上。

寫他生得一副好皮囊，**倜儻，宛若謫仙，可打起仗來卻似修羅降世，讓敵人聞風(fēng)喪膽。

還寫京城的貴女們偷偷傳著他的畫像，說能嫁給謝小將軍，折壽十年也愿意。

可他卻在最好的年華辭了官，離了京，回到云渚這個(gè)小地方，寸步不離地守著病榻上的妻子。

人人扼腕嘆息，說可惜了謝小將軍的一身本事，就這么被耽誤了。

他們哪里知道，謝道安當(dāng)初拼了命地上戰(zhàn)場，不過是為了能配得上她。

“等我立了功，有了官職，就能堂堂正正入贅姬家。”他眼眸沉沉，出征前握著她的手語氣鄭重：“到時(shí)候誰也不能說我不配?！?br>
那年他才十五歲，如今他二十歲了，他們相識(shí)了十年，相伴的時(shí)間卻那么短，短得她都要舍不得離開了。

李清婳想著這些，眼眶有些發(fā)酸。

她眨了眨眼，把濕意壓下去，嘴角彎起來，輕手輕腳地繞到他身后。

謝道安正在嘗第二口藥，眉頭皺得更緊了，就是現(xiàn)在！

李清婳踮起腳尖，悄悄靠近他的后背，伸手要去拍他的肩...

下一刻！一只手猛地扣住她的脖子。

力道大得驚人，像鐵鉗一樣箍住她纖細(xì)的脖頸，將她整個(gè)人摜在灶臺(tái)邊。

李清婳的后背撞上冰涼的灶沿，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氣，還沒來得及反應(yīng)，就聽見謝道安冰冷刺骨帶著威脅的聲音在頭頂響起。

“說，偷偷接近我，是何目的？”

李清婳忙抬起頭，對上謝道安的眼睛，才看清謝道安那雙淬了寒冰的眼，像是看死人一般，有那么一瞬間，她仿佛看見了戰(zhàn)場上令敵人聞風(fēng)喪膽的“玉面殺神”，冷峻、暴烈、不留余地。

不過一秒，謝道安瞳孔一縮，所有防備和冷冽都盡數(shù)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不敢置信。

“婳兒？！”他松開手，大驚失色，李清婳的身子軟得像一截柳絮，順著灶臺(tái)往下滑，被他一把撈住，緊緊箍在懷里。

“婳兒！”他的聲音都在發(fā)抖，“你怎么會(huì)在此？疼不疼？對不住，我還以為......”

“咳咳......”李清婳捂著脖子咳了兩聲，臉漲得通紅，伸手軟綿綿拍了拍他的手，輕聲罵他：“謝道安......你......你要掐死我啊......”

“我的錯(cuò)......”謝道安手足無措地捧著她的臉，又去摸她的脖子，手指顫抖得厲害，“傷著沒有？我看看，讓我看看......”

李清婳見他愧疚難當(dāng)?shù)臉幼?，忽然兩眼一翻，吐出舌頭，“死了！”

緊接著又朝他眨眨眼，“又活了~沒想到吧！”

謝道安總算是被她逗笑了，但掐過她的手蜷了蜷，仍心有余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