赴任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他回頭看了一眼。屋里炭火未熄，銅鏡還擱在案上，映著窗紙透進(jìn)來的白光。，不知什么時候才能再這樣悠閑地照鏡子了。，穿過中庭，朝正堂走去。雪后的清晨格外安靜，廊下只聽得見他和青禾的腳步聲。，不多時便到了正堂門口。，里面?zhèn)鱽硗跆N(yùn)溫和的聲音：“進(jìn)來吧?！保夤鼟吨难銚涿娑鴣?。，旁邊是一位身著素色綾裙的女子，容貌端莊溫婉，眉眼間帶著幾分沉靜氣度。她發(fā)間只簪一支素銀纏枝簪，樸素卻不寒酸。，鄭盈。，鄭盈率先起身，微微欠身：“二叔來了。”，目光落在他身上的蜀錦官袍上，眼底掠過一絲暖意：“道遠(yuǎn)，今日穿戴得齊整，沒枉費你大嫂的心思?！?，又轉(zhuǎn)向鄭盈，頷首道：“勞煩阿嫂費心了，這身官袍太過貴重?！?，語氣平和：“二叔說的哪里話。你初次赴任，身為長嫂，理當(dāng)為你撐撐體面。這蜀錦本就是我嫁妝里的物件，能派上用場，也是它的緣分。”，目光落在李道遠(yuǎn)的袖口上，又道：“昨夜我瞧著雪天寒涼，便給官袍加了層軟襯。你穿在身上，也能暖和些?！?，低頭捏了捏袖口——果然比尋常官袍厚實，針腳細(xì)密，不細(xì)看根本看不出來?！鞍⑸┻@手藝，比西市最好的裁縫還強(qiáng)?！彼Φ溃暗肋h(yuǎn)穿上這身，都不好意思說自己是去辦差的，倒像是去赴宴的?！?br>鄭盈被他逗得抿嘴一笑：“二叔還是這般會說話?！?br>王蘊(yùn)也忍不住彎了彎嘴角，嗔了他一眼：“沒個正形?！?br>鄭盈又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繡囊，遞過來：“里面是幾片參，含在嘴里能提神。你阿兄昨夜值夜，此刻應(yīng)該還在休息，便沒有來送你。”
李道遠(yuǎn)接過繡囊：“多謝阿嫂。阿兄能娶到你，也是咱家祖上積德了?！?br>王蘊(yùn)輕咳一聲：“到了縣衙，少說話，多做事，可不能再這樣沒大沒小。”
“兒子記下了?！?br>王蘊(yùn)點了點頭，從袖中取出一個青布小包，遞過去：“拿著。到了縣衙，該打點的別省。”
李道遠(yuǎn)接過，捏了捏，沉甸甸的，是銅錢。
“多謝母親。”
鄭盈也起身，替他整了整衣領(lǐng)，退后一步，溫聲道：“二叔此去，凡事謹(jǐn)慎。家中不必掛念，母親有我們照應(yīng)?！?br>李道遠(yuǎn)鄭重地拱了拱手：“勞煩阿嫂了。”
王蘊(yùn)擺了擺手：“去吧，別誤了時辰?！?br>李道遠(yuǎn)轉(zhuǎn)身走出正堂，青禾緊跟其后。
門房老陳正在院中掃雪，見李道遠(yuǎn)出來，連忙放下掃帚，咧嘴笑道：“郎君今日精神！這官袍一穿，跟換了個人似的。”
李道遠(yuǎn)沖他點了點頭：“陳伯辛苦?！?br>老陳嘿嘿一笑，快走幾步到大門外，拉開馬車門簾。
門外停著一輛青帷馬車，不算氣派，但收拾得干凈。車夫老趙已經(jīng)坐在車轅上等著了，見李道遠(yuǎn)出來，忙跳下來，用袖子擦了擦腳凳。
青禾扶著李道遠(yuǎn)的胳膊，幫他踩著腳凳上了馬車，隨后自己也跟了上來，在他身側(cè)坐下。
“太夫人吩咐的?！彼砹死砣箶[，語氣理所當(dāng)然，“郎君到了縣衙，總得有人伺候茶水?！?br>李道遠(yuǎn)沒說什么，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。
李府的灰墻黑瓦在晨光中靜靜立著，屋檐上的積雪泛著冷白色的光。
“走吧。”他放下車簾。
老趙揚鞭，馬車緩緩駛出崇仁坊。
車輪碾過積雪，發(fā)出沉悶的“咯吱”聲。
車廂微微晃動，青禾伸手扶住車壁，穩(wěn)住身子。
李道遠(yuǎn)靠坐在車廂里，手爐的暖意從掌心滲進(jìn)四肢。
他閉上眼，深吸一口氣。
長安城的街巷在車簾縫隙中緩緩后退。
坊墻上的積雪泛著冷白色的光，路邊已經(jīng)有不少行人，裹著厚襖，縮著脖子匆匆趕路。
賣胡餅的小販扯著嗓子吆喝，熱氣從爐子里冒出來，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。
青禾小聲問：“郎君，緊張嗎？”
李道遠(yuǎn)睜開眼，看了她一眼：“緊張什么？縣衙里又沒有什么吃人的妖怪?！?br>嘴上這么說，心里卻暗暗盤算著待會兒見到劉贊府該怎么開口。
萬年縣衙就位于長安城的宣陽坊東南隅，距離崇仁坊不算太遠(yuǎn)。
馬車不知行了多久，車速漸漸慢了下來。
青禾掀開車簾一角往外看了一眼，回頭道：“郎君，快到了?！?br>李道遠(yuǎn)正了正衣冠，深吸一口氣。
馬車停穩(wěn)，外面?zhèn)鱽碥嚪蚶馅w的聲音：“郎君，縣衙到了?！?br>青禾先下車，伸手扶著李道遠(yuǎn)下來。
李道遠(yuǎn)抬頭一看——“萬年縣縣衙”五個字的牌匾懸在門楣上，漆色有些斑駁，顯然有些年頭了。
門臉不算氣派，青磚灰瓦，門口兩只石獅子倒是擦得锃亮。
臺階上站著兩個衙役，裹著棉襖，抄著手，正湊在一起低聲說話。
見馬車停下，兩人對視一眼，慢吞吞地迎上來。
“可是李縣令？”
“正是?！?br>兩個衙役敷衍地拱了拱手，側(cè)身讓路：“劉贊府在里頭等著呢?！?br>李道遠(yuǎn)沒說什么，邁步進(jìn)了縣衙。
目光掃過前院，雪掃得還算干凈，但角落里堆著雜物。
剛進(jìn)正堂，便見一人從案后站了起來。
這人四十來歲，瘦長臉，留著短須，穿著一身洗得發(fā)白的青色官袍，腰板挺得筆直。
他目光先是掃過李道遠(yuǎn)，余光又短暫地看了下身旁的青禾，隨后微微躬身，拱手道：“下官劉銘，見過李明府?！?br>李道遠(yuǎn)還了一禮：“劉贊府客氣了。日后共事，還望多多指點?！?br>“不敢?！眲①澑逼鹕恚抗馄届o地看著他，不卑不亢，“李縣令一路辛苦，下官已命人備好了茶水。”
他說完便側(cè)身引路，不多一句廢話。
李道遠(yuǎn)心里一動——這人果然如父親所說，古板、本分、不冷不熱。
但古板不等于沒心思。
他邁步跟上，心想：先看看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