攔住她。
“媽，你坐著。”
“萬一有急事。”
“真有急事會喊救命，不會喊你名字喊得像催債?！?br>門外果然傳來牛嬸的嗓門。
“桂蘭，開門。我家小虎餓得肚子疼，你忍心吃獨食？”
我把鍋鏟遞給沈桂蘭。
“你就站灶邊，別動。她說什么你都別開口?！?br>我打開門，牛嬸身后跟了四五個鄰居。有抱孩子的，有端空碗的，還有一個端著破搪瓷盆，一看就不是來講理。
牛嬸指著我。
“大家看看，程家新媳婦把桂蘭哄住了，連孩子一口肉都不給?！?br>抱孩子的趙嫂立刻接話。
“硯青以前可不是這樣。桂蘭，孩子聞著香味哭了一路，你給盛點湯。”
沈桂蘭端著鍋鏟，嘴唇動了動。
我把門開大。
“要湯可以，先還賬。”
院里一下靜了。
我從懷里摸出一個舊賬本。賬本是我剛才在程家柜子底翻出來的，紙頁都卷了邊，上面全是沈桂蘭的小字。
“牛嬸，去年臘月借白面十斤，沒還。趙嫂，三月借雞蛋二十個，沒還。劉裁縫，前年借走程家一匹燈芯絨，說給你女兒做嫁衣，沒還?！?br>趙嫂把孩子往懷里掂了掂。
“鄰里鄰居的，記這么清干啥？”
“怕你們忘?！?br>我把賬本翻到最后一頁。
“今天想喝湯，先把舊賬還一筆。還米的進(jìn)門，還雞蛋的進(jìn)門，還錢的上桌?？帐謥淼模鹃T外吸風(fēng)?！?br>牛嬸尖聲說：“你一個剛進(jìn)門的媳婦，有什么資格翻程家的賬？”
我指指灶房。
“程硯青給我的鑰匙，沈桂蘭認(rèn)的兒媳婦，結(jié)婚證蓋的章。你要覺得不算，咱去街道辦問?！?br>劉裁縫縮了縮脖子。
“我那燈芯絨，回頭給你?！?br>“不用回頭?！?br>我拿出粉筆，在門板上寫字。
“從今天起，程家討舊賬。誰不還，名字掛門口。”
趙嫂急了。
“你這是讓人沒臉?！?br>“借東西不還的時候，臉在誰兜里？”
沈桂蘭握著鍋鏟，手背上都是面粉。她一直沒說話，可我看見她沒有再往門口走。
牛嬸抬手要擦門板上的字。
我抓住她袖口。
“擦一個字，加一斤白面。”
她用力甩開我。
“你等著，我叫程家二姑來。她可是硯青親姑，輪不到你撒野?！?br>“去叫?！?br>我把賬本合上。
“正好我問問她，前年從程家拿走的縫紉機，線腳還順不順?！?br>這句話一出，幾個鄰居互相看。
牛嬸臉色變了，扭頭就走。
門口散得很快。
我關(guān)上門，沈桂蘭還站在灶邊。
“招娣，你怎么知道縫紉機？”
“賬本寫著?！?br>我把賬本放到桌上。
“媽，這不是賬本，這是你這些年被人割肉的刀痕?！?br>她低頭看著那本子，忽然問：“掛門口，會不會太難看？”
我盛了一碗排骨湯放到她面前。
“他們拿你東西的時候，沒嫌自己難看?！?br>沈桂蘭捧著碗，喝第一口時燙了舌頭。
她沒吐出來，眼淚啪嗒掉進(jìn)湯里。
我裝作沒看見。
“明天買塊木板，寫大點。門板太小，裝不下這群人的良心?！?br>第二天一早，我?guī)蚬鹛m去木匠鋪。
木匠老賀見了我，先把刨子藏到身后。
“梁刺頭，我家可沒欠你錢?！?br>“今天不討債，做牌子。”
我把尺寸報給他。
“兩尺寬，三尺長，上頭寫程家欠賬榜?！?br>老賀看沈桂蘭一眼。
“桂蘭嫂子，你真讓她這么鬧？”
沈桂蘭把手里的菜籃往胸前一抱，沒敢說話。
我替她說：“她不鬧，所以被人借光了米缸。以后我鬧?！?br>老賀摸出木板。
“字我不寫。寫了得罪人?！?br>我把兩毛錢拍在柜臺。
“你只管刨平，字我自己寫?！?br>木板還沒做好，程家二姑程玉芬來了。
她穿一身灰色干部裝，頭發(fā)梳得緊，身后跟著她兒子孟大亮。孟大亮二十來歲，嘴里叼根牙簽，進(jìn)門就踢了踢地上的木屑。
“桂蘭，聽說你新媳婦把鄰居都得罪了？”
沈桂蘭立刻站起來。
“二姐，不是得罪?！?br>程玉芬沒理她，眼睛落在我身上。
“梁招娣？我聽過你。槐花巷出了名的混賬?！?br>“二姑消息靈。”
我指指旁邊的板凳。
“坐下說，站著罵人費嗓子?！?br>孟大亮把牙簽吐到地上。
“你跟誰嬉皮笑臉呢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