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清源盯著他看了幾秒。

他從張學(xué)城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慌張，也看不出在逞強(qiáng)。

那種平靜，不是裝出來的，而是——發(fā)自骨子里的篤定。

手里攥著一副絕對不會輸?shù)呐啤?br>
方清源皺了皺眉。

他忽然有感覺，自己可能看走了眼。

這個穿短褂的年輕人，或許根本不是什么鄉(xiāng)下來的冒失鬼。

但他也來不及多想了。

“我話放在這里，你自己掂量?！?br>
方清源直起身，“我能幫的就到這了?！?br>
他轉(zhuǎn)身走了，步子比來時更快。

他的兩個隨從跟在后面，其中一個經(jīng)過張學(xué)城身邊時，忍不住多看了一眼——他也搞不懂，這人的底氣，到底從哪來的。

周璇看著方清源離去的背影，臉上最后一點血色也沒了。

“榮家的人都說保不住了……你到底為什么不走……”

她的聲音已經(jīng)帶了哭腔。

張學(xué)城看著她，難得地認(rèn)真了。

“周小姐，你救我，我記住了。不管今晚怎么樣，你的人情，我張……”

他頓了一下，把后面的字咽了回去，換了個說法，“我記著?！?br>
他差點把自己的全名說出來。

在百樂門里，他只是一個“鄉(xiāng)下來的客人”，不能露底。

但這個名字，總有一天，周璇會知道的。

百樂門的大廳里，氣氛壓到了極點。

那些還沒走的客人，一個個縮在自己的卡座里，伸著脖子往門口看。

他們在等。

等黃金榮的人。

也等著看這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外地人，到底會是個什么下場。

與百樂門的劍拔弩張不同，此刻的黃公館里，安靜得像一座墳。

這棟位于法租界華格臬路上的公館，占地三畝，中西合璧，院子里種著兩棵百年銀杏樹。

高墻上拉著電網(wǎng)，門口常年站著四個青幫弟子充當(dāng)門衛(wèi)，腰間鼓鼓囊囊，不必猜也知道里面別著什么家伙。

黃公館的規(guī)矩：晚上十點以后，沒有黃金榮的親口允許，任何人不得入內(nèi)。

今晚已經(jīng)過了十點。

公館二樓的主臥里，燈是暗的，只有床頭那盞法國進(jìn)口的小臺燈亮著，發(fā)出昏黃的光。

房間里彌漫著女人身上的脂粉味，混著檀香，黏稠得化不開。

黃金榮躺在紫檀木大床上，身上蓋著絲綢被單，眼睛半閉著。

他今年五十出頭，身材已經(jīng)發(fā)了福，但骨架子還在，大手大腳的，一看就是年輕時候練過的底子。

他的臉上有一道舊疤，從左邊顴骨一直延到耳根，那是三十年前在法租界跟一個白俄殺手搏命時留下的紀(jì)念品。

床邊的矮桌上，放著一壺溫好的黃酒，和半碟鹽水花生。

一個穿著絲絨睡袍的年輕女人正跪坐在床尾，給他捶腿。

女人的手法不輕不重，節(jié)奏穩(wěn)當(dāng)，顯然是經(jīng)過專門訓(xùn)練的。

黃金榮閉著眼，嘴里哼著一段評彈的調(diào)子，調(diào)子哼得斷斷續(xù)續(xù)，沒什么成型的曲調(diào)，跟他這個人一樣——外表懶散，骨子里卻精得跟什么一樣。

“行了，別捶了?！?br>
他拍了拍床沿，示意女人退下。

女人起身，無聲地退了出去。

黃金榮翻了個身，打了個長長的哈欠。

今天累了一天，奉軍入滬的消息攪得他一整天沒安生過。

杜月笙杜先生下午來請示過一趟，他已經(jīng)做了安排——先觀望，不急著出手，等那位少帥先亮明態(tài)度再說。

他自認(rèn)為，這個策略沒問題。

當(dāng)老大的，不能毛躁。

越是大事，越得沉住氣。

正打算翻身睡過去，樓下忽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。

“老板！老板！”

是管家老周的聲音。

黃金榮皺起了眉頭。

他的規(guī)矩，老周比誰都清楚。

這個時候來打擾，一定有大事。

“進(jìn)來。”

門推開，老周滿頭大汗地沖了進(jìn)來。

他跑得太急，平時梳得不茍的頭發(fā)散了一半，掛在額頭上，看起來狼狽極了。

“什么事，慌成這樣？”

“老板，出事了。百樂門——百樂門出事了。”

“百樂門怎么了？”

黃金榮從床上坐起來，那雙渾濁的眼珠子里，已經(jīng)有了**。

“陳阿三——就是在十六鋪碼頭那邊的阿三——帶著幾個弟兄，在百樂門跟人起了沖突。手?jǐn)嗔?。阿三的手，被人?dāng)場折斷的?！?br>
黃金榮沒說話。

“后來幫里在那附近巡值的弟兄聽到消息，趕了過去。也被打了。七八個人，沒一個是那人對手。胳膊腿都折了好幾條?！?br>
黃金榮的嘴角抽了抽。

老周吞了口唾沫，繼續(xù)說：“阿三他們逃出來以后，直接打了電話到公館。說……說對方只有兩個人，一個穿西裝，一個穿短褂，外地來的，沒人認(rèn)識。”

“兩個人？”

“兩個?！?br>
黃金榮沉默了。

屋子里安靜了大概十秒。

這十秒鐘里，老周覺得空氣像灌了鉛，重得壓人。

然后，黃金榮笑了。

他笑得很輕，但那聲音落在老周耳朵里，比任何怒罵都嚇人。

“兩個人?！?br>
黃金榮重復(fù)了一遍，“廢了我十來號弟兄。還是在百樂門。當(dāng)著滿堂的客人?！?br>
老周不敢接話。

“阿三那個蠢貨！”

黃金榮一巴掌拍在床頭柜上，黃酒壺震得跳了起來，“叫他去探路，他倒好，把自己的手探斷了！廢物！”

他罵歸罵，但腦子里轉(zhuǎn)得飛快。

兩個人——一個穿西裝，一個穿短褂。

外地來的。

沒人認(rèn)識。

在上海灘，敢明目張膽打青幫弟子的外地人，要么是瘋子，要么是有恃無恐。

瘋子不可能只來兩個——瘋子不配有這種身手。

那就是有恃無恐。

這兩個人的底氣在哪里？

黃金榮想到了一個可能，但他有意識地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。

不對，不可能。

那位少帥今天才到上海，十幾萬大軍的軍務(wù)都處理不過來，怎么會跑到百樂門來？

再說了，就算要來，也不可能穿著一身短褂子，跟個工人一樣混進(jìn)去。

那不是開玩笑嗎？

“管***是誰。”

黃金榮掀開被子，下了床。

他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，大步走到衣架前，一把扯下那件灰色的長衫，套在身上。

“叫人！”

“老板——” “叫人！”

黃金榮的聲音拔高了，“把華格臬路、麥琪路、福煦路三個**的弟兄全叫起來！今晚我親自去百樂門，我倒要看看，上海灘還有誰吃了豹子膽，敢動我黃某人的手下！”

老周打了個哆嗦。

三個**全叫起來，那少說也得三四百號人。

黃老板上一次這么大動干戈，還是五年前跟盧永詳?shù)囊粋€團(tuán)長在跑馬廳起了沖突那回。

“是！”

老周轉(zhuǎn)身就跑。

“回來！”

老周又被叫住了。

黃金榮系著衣扣，頭也沒回：“給月笙打個電話，讓他帶人在百樂門外面候著。另外，通知法租界巡捕房的潘探長，讓他把人撤遠(yuǎn)點。今晚百樂門附近的事，巡捕房不要插手。”

這話的意思再明白不過——今晚要動真格的，不想讓巡捕房礙事。

老周應(yīng)了一聲，飛奔下樓。

黃金榮穿好衣服，走到梳妝臺前，對著鏡子整了整領(lǐng)口。

鏡子里的那張臉，老了，但那道疤還在。

他年輕的時候，憑著一把殺豬刀和一條命，在法租界殺出了血路。

那些年死在他手里的人，他自己都記不清了。

后來收山做了大亨，穿上長衫，喝上洋酒，跟洋人稱兄道弟，但骨子里那股狠勁兒，一天也沒消過。

他伸手打開梳妝臺的暗格，從里面拿出一把短管勃朗寧，檢查了彈匣，別進(jìn)了腰間。

“誰打了我的人，我不管你是哪路的神仙。這個場子，得找回來。”

他推**門，大步走了出去。

樓下的院子里已經(jīng)開始忙活了。

一輛輛黑色的轎車魚貫開進(jìn)大門，從車上跳下來的青幫弟子，清一色的黑布褂子，手里拎著棍棒、砍刀，有幾個甚至帶了槍。

他們一個個表情兇悍，腳步匆忙。

黃金榮走到院子中間，掃了一眼。

“夠了嗎？”

他問老周。

“華格臬路來了八十六個，麥琪路來了七十二個，福煦路還在路上，大概還有一百出頭。加上公館里的兄弟，差不多三億五千五十人?！?br>
三億五千五十人。

黃金榮點了點頭。

這點人手，在上海灘橫著走都夠了。

要對付兩個不知死活的外地人，綽綽有余。

“走?！?br>
他鉆進(jìn)了最前面那輛黑色的別克轎車，車門“砰”地一聲關(guān)上。

車隊緩緩啟動，一輛接著一輛，從華格臬路駛了出去。

打頭的是黃金榮的別克，后面跟著七八輛福特和幾輛卡車。

卡車上站滿了青幫弟子，手里的家伙在路燈下偶爾閃出一陣白光。

這支浩浩蕩蕩的隊伍，在法租界的夜色中穿行，沿途的行人和黃包車紛紛避讓。

有人認(rèn)出了黃金榮的車。

消息傳得飛快。

“黃老板動了！”

“往百樂門去的！”

“三四百號人，帶著家伙呢！”

十六鋪碼頭邊正在卸貨的苦力停下了手里的活，站在路邊看著車隊經(jīng)過，一個個目瞪口呆。

霞飛路上正在吃夜宵的兩個法國水兵對視一眼，不約而同地縮回了館子里。

整個法租界都被驚動了。

而在黃金榮的車隊還沒到百樂門之前，青幫在百樂門附近的弟兄已經(jīng)搶先一步趕到了。

這些人是從附近的**臨時召集來的，大約四五十人，由一個叫劉麻子的頭目帶隊。

劉麻子是黃金榮手底下的老人了，在法租界混了二十年，刀疤從臉上拉到下巴，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。

他帶著人，把百樂門的前門圍了個嚴(yán)嚴(yán)實實。

幾個青幫弟子直接推開門童，沖了進(jìn)去。

百樂門的大廳里，緊張的客人們看到又一撥青幫的人殺了進(jìn)來，不少人發(fā)出了驚叫聲。

有人打翻了酒杯，有人踢翻了椅子，靠近門口的幾桌客人干脆起身就跑，生怕被卷進(jìn)去。

劉麻子站在門口，掃了一圈大廳，目光最終鎖定了角落里的那張桌子。

兩個人。

一個穿西裝，一個穿短褂。

正是他要找的。

他把手里的砍刀往肩上一扛，咧嘴笑了。

“就這倆？”

他回頭問了一句。

“就這倆?！?br>
旁邊一個打過電話的弟兄點頭。

“行?！?br>
劉麻子一吐口中嚼著的牙簽，朝張學(xué)城的方向走了過去。

他身后，四五十個青幫弟子呈扇形散開，把大廳里僅剩的退路全堵了。

劉麻子走到張學(xué)城桌前的時候，百樂門大廳里的空氣稠得像漿糊。

他把砍刀從肩上卸下來，刀尖朝下，刀背搭在桌面上，發(fā)出“哐當(dāng)”一聲悶響。

桌上的酒杯晃了晃，里面的香檳濺出幾滴來。

“就你倆？”

他歪著腦袋，打量著張學(xué)城。

張學(xué)城靠在沙發(fā)上，看了眼桌上那把帶著銹跡的砍刀，又看了眼劉麻子那張坑坑洼洼的臉。

“就我倆?！?br>
劉麻子笑了，笑得很滿意。

他原本以為對方是什么狠角色，帶了多少人來，結(jié)果就兩個人？

他一個人都不用叫，自己一個就能把這兩個收拾了。

但老板要面子，那就做做排場。

“小子，你挺橫啊?！?br>
劉麻子的聲音不高不低，但壓得很沉，“廢了我們十來號弟兄，斷胳膊斷腿的。你說說看，這筆賬，怎么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