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,橙溪還氣鼓鼓的,小聲啐了一口:“呸!這蔡掌柜真是言而無信!還有那陳監(jiān)鎮(zhèn)家的,也太囂張了,咱們老爺可是她爹的頂頭上司呢!噓……”徐清然捏了捏她的胳膊,聲音放輕,“小橙子,爹爹說了,此次修繕漕運橋梁、疏通河道分流,正是要緊時候,陳監(jiān)鎮(zhèn)手里管著河工調(diào)度,這會兒正是用得著他的時候。,給她便是,我又不是頭一回吃。”,“這不還省了筆錢?可……好啦,雨漸漸大了,快些回家吧?!?,兩人并肩往巷深處走。
剛拐過一個街角,就見一個年輕夫人正抱著個五歲左右的小男孩,急得額頭冒汗,拍著孩子的背嗔道:“小石頭,你再敢亂跑,仔細(xì)二皇子把你抓了去!聽說那二皇子最是霸道,專抓不聽話的小孩,生吞活剝了,掏出心肝稱一稱,看能賣多少銀子呢!”
“哇——”小男孩被嚇得放聲大哭,摟著母親的脖子直發(fā)抖。
年輕夫人見孩子總算怕了,這才松了口氣,抬頭時正好撞見穿青衫的“小公子”和月白色小廝,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促——
方才說的話怕是被聽見了。
她趕緊抱著孩子,頭也不回地快步往家走,連傘都差點忘了撐。
徐清然望著她們的背影,嘴角微微上揚,眼底閃過幾分玩味。
方才在說書樓,先生把大皇子夸得如同天人,說他除暴安良、**做主;
可這街頭巷尾,婦人哄嚇孩童,卻都說“二皇子來了”,把他說成那般兇神惡煞、視人命如草芥的惡霸。
“這可真是……有意思。”她輕笑著搖搖頭。
橙溪在一旁拽了拽她的袖子,急道:“公子,別笑了!再磨蹭下去,回府晚了,老爺真要請家法了,那可就沒意思了!”
“哎,對對對!”徐清然一拍腦門,把方才的思緒拋到腦后,“小橙子,你說得對!快快快,咱們直接去松鶴堂,把這荷葉熏雞、鹵蹄髈給祖母送去,老人家定喜歡!”
徐轉(zhuǎn)運使宅坐落在江都縣城西,汴河支流繞宅而過,隔岸便是漕運碼頭與往來商船,倒得一份鬧中取靜的妙處。
宅院占地頗廣,三進(jìn)三出,外帶西跨園、東別院,青磚黛瓦,飛檐翹角,檐角懸著的銅鈴風(fēng)過雨打時叮當(dāng)作響,與汴河櫓聲、揚州煙雨相融,自有一番清雅。
大門是朱漆廣亮門,上嵌鎏金銅釘,門楣懸著“徐府”黑底金字匾額,旁立兩尊石獅,雖不似京畿權(quán)貴那般張揚,卻透著轉(zhuǎn)運使掌一路財賦、漕運的清貴與威嚴(yán)。
門前青石板路被春雨潤得發(fā)亮,兩側(cè)兩株老槐枝繁葉茂,在雨霧中更顯蒼勁。
“小橙子,咱們從西角門進(jìn),直接去松鶴堂見祖母。”徐清然壓低聲音,腳下沒停。
“好嘞,小姐。”橙溪應(yīng)著,兩人一人打傘,一人拎著油紙包,悄沒聲兒地往西角門奔。
剛邁著小碎步跑了三米遠(yuǎn),身后忽然傳來一個聲音,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錯辨的威嚴(yán),還摻著幾分陰陽怪氣:“然兒,這是去哪?。客娴眠B家大門都不認(rèn)得了?”
“咳咳咳——”徐清然猛地頓住,心里咯噔一下,轉(zhuǎn)過身便見父親徐鴻泰立在不遠(yuǎn)處,連忙麻利地奔過去,直跑到剛回府的轎攆前。
“爹爹,您辛苦了!女兒特意出門迎接您呢!”
她笑得眉眼彎彎,幾步搶過父親隨行管家徐濤手里的傘,殷勤地給徐鴻泰撐著,“外面雨大,仔細(xì)淋濕了?!?br>
徐鴻泰身著日常理政的公服,深紫色暗花羅圓領(lǐng)大袖袍,飾兩道橫襕,配著黑色直腳*頭與金帶金魚袋,素凈無奢紋,盡顯清貴務(wù)實。
烏紗帽襯得他面如傅粉,愈發(fā)白凈。
三十五六的年紀(jì),眉峰舒展不似尋常官員那般緊蹙,眼尾微微上挑,添了幾分溫和笑意,瞧著竟有幾分少年氣的俊朗。
鼻梁高直,唇色偏淡,說話時聲音清朗,帶著江南水土養(yǎng)出的溫潤——任誰見了,都會贊一句“好一位玉樹臨風(fēng)的清官”。
只是在徐清然眼里,這好看的皮囊下,藏著顆“芝麻黑心”。
徐鴻泰吸了吸鼻子,空氣中飄著肉香,他斜睨著女兒手里的油紙包:“哦?然丫頭這是拎著熏雞、蹄髈來接爹爹?”
“哪能??!”徐清然趕緊擺手,語氣愈發(fā)乖巧,“這不是祖母吃素太久,孫女想著給她老人家改善改善伙食嘛。”
“哼,你這丫頭,就會油嘴滑舌。”徐鴻泰嘴上斥著,眼底卻漾起笑意。
“還不是跟您學(xué)的?”徐清然小聲嘀咕,帶著幾分俏皮。
“嗯?”徐鴻泰挑眉,伸手接過女兒手里的傘,反倒給她撐著,“你這丫頭,下雨不知道早點回家,真生病了,**又該心疼了。行了,快進(jìn)門吧?!?br>
“哎哎!”徐清然趕緊應(yīng)著,亦步亦趨跟在父親身邊。
父女倆踏著**的青磚甬道往里走,青石板路筆直通向儀門。
左側(cè)芭蕉叢被雨水打得淅瀝作響,寬大的葉片上滾著晶瑩的水珠;
右側(cè)太湖石假山玲瓏有致,石縫間點綴的迎春抽出新綠,麥冬草鋪得如茵,滿眼都是潤得快要滴出水的生機。
穿過垂花門時,雕花梁柱上的松鶴延年、鯉魚躍龍門紋樣被雨洗得愈發(fā)清晰,門內(nèi)懸著的“清正廉明”匾額在天光下透著莊重。
兩側(cè)耳房是管事房與客房,偶有仆役低頭走過,見了他們便垂首行禮,腳步輕得像怕驚擾了這雨里的靜謐。
進(jìn)了中院庭院,便到了前廳“懷漕堂”。這堂面闊五間,歇山頂覆著青瓦,冰裂紋與纏枝蓮木雕的窗欞糊著**紙,透著江南建筑的雅致。
廳內(nèi)正中擺著紫檀八仙桌與官帽椅,壁上懸著一幅《汴河漕運圖》,旁題對聯(lián)“掌漕運以濟民,守清規(guī)而報國”;
兩側(cè)博古架上陳設(shè)著官窯瓷、端硯、銅爐,不見半分奢靡奇珍,倒顯出轉(zhuǎn)運使的務(wù)實清貴。
待下人都退了出去,廳內(nèi)只剩父女二人,徐鴻泰才轉(zhuǎn)過身,端起桌上剛沏好的雨前龍井,慢悠悠道:“說吧,你這丫頭,方才在外頭吹胡子瞪眼的,那假胡子都快掉一半了,定是有事要跟我說。”
徐清然“噗嗤”一笑,伸手扯下唇上粘著的小胡子——
原是她出門時頑皮粘上的,此刻隨手丟在桌上,露出少女嬌俏的面容。
徐清然這才收起玩笑態(tài),語氣帶了點憤憤:“女兒今早在天然居定了琉璃鴨,誰知被陳監(jiān)鎮(zhèn)家的姑娘大張旗鼓買走了!”
徐鴻泰呷了口茶,挑眉看她:“你跟爹爹告狀,就為沒吃上一口琉璃鴨?”
“才不是!”徐清然哼了一聲,“女兒是想告訴爹爹,陳家如今這般張揚,怕是仗著背后有人撐腰?!?br>
徐鴻泰點點頭,神色沉了沉:“你看得沒錯。陳監(jiān)鎮(zhèn)近來得了上頭賞識,背后有大人物照著,你爹我眼下也得避其鋒芒?!?br>
“那您可要小心被小人使絆子。”徐清然好看的眉毛一挑,眼神里透著與年齡不符的活絡(luò),“漕運修繕、河道分流這樁事,最是容易被挑錯處?!?br>
徐鴻泰抬手給了她一個輕輕的腦瓜崩:“你這丫頭,看得通透?!?br>
他語氣漸緩,帶著幾分認(rèn)真,“放心,些許跳梁小丑罷了。只要他肯實心辦漕運的事,為陛下分憂、為百姓謀利,我不妨睜一只眼閉一只眼??扇舾业⒄`了民生大事,你爹我手里的手段,也不是擺設(shè)?!?br>
他雖深諳官場圓滑,看重為官的體面與利益,卻是實打?qū)崗幕鶎右徊讲阶呱蟻淼?,心里自有底線——那便是回報陛下的知遇之恩,守好這一路漕運的安穩(wěn)。
“好啦,不說這些了。”徐鴻泰換了個語氣,“過半個月便是你十三歲生辰,想要什么禮物?”
徐清然眼睛一亮,湊近道:“我要爹爹親手雕刻的運船畫舫!就像您書房里那艘小漕船的樣式,要能在咱家池塘里劃的那種!”
“你這丫頭,凈給你爹找事?!毙禅櫶o奈搖頭,卻沒拒絕。
“爹爹最好了!”徐清然立刻湊上去,給了他一個大大的笑臉。
“那可說好了,”徐鴻泰叮囑,“不許讓你那兩個小魔王弟弟看到,不然定要搶去拆了玩?!?br>
徐清然桃花眼睜得圓圓的,用力點頭:“爹爹放心,女兒嘴最嚴(yán)!”
正說著,院外傳來徐管事恭敬的聲音:“老爺,大姑娘,**讓奴才來請您二位去松鶴堂,陪老夫人用晚膳。
還有,兩位小少爺聽說小姐回府了,正哭著鬧著要找姐姐呢。”
徐鴻泰一聽“兩個小少爺”,眉頭頓時皺起,端著茶盞的手都頓了頓,無奈地嘆了口氣——這倆小子,比處理漕運淤堵還讓人頭疼。
徐清然見父親愁眉苦臉,忍不住笑道:“爹爹,弟弟們挺乖的呀,就是活潑了些?!?br>
徐鴻泰看了女兒一眼,眼底漾起暖意:“然兒啊,還好爹有你懂事?!?br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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