刻低下頭，從急救包里拿出碘伏棉簽，開始處理傷口。
他的手指接觸到我小腿皮膚的時候，力道很輕。
和訓(xùn)練場上那個冷硬的排長判若兩人。
「以后不許再這么莽?！顾f，頭沒抬。
「我沒有莽。」
「你剛才露了半個頭。」
我想了想，好像確實是。
「下次注意?！刮艺f。
他沒接話。
把傷口包扎好之后，他站起來，把急救包塞回背包里。
走出去兩步，停了一下。
沒回頭。
「沈念?！?br>「嗯？」
「……沒事?！?br>他繼續(xù)往前走了。
我盯著他的后背看了很久。
那天夜里回到營房，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腦子里全是他蹲在我面前包扎傷口的畫面，他低垂著眼睛，睫毛在顴骨上投下一片陰影。
他的手指在我皮膚上停留的溫度。
他說「沈念」時的語氣。
那顆我以為不會發(fā)芽的種子，在凍土下面，悄悄裂開了殼。
**章
我在部隊待了四年。
四年里，我和江衍之間始終隔著一層看不見的東西。
說不清是什么。
可能是軍銜，可能是紀律，也可能是他骨子里那種沉默。
他不是不在意我。
我看得出來。
食堂加餐的時候他會多打一份排骨，放在我旁邊的桌上，什么都不說就走了。
我感冒嗓子啞了，第二天枕頭邊多了一板咽炎片。
夜間緊急拉練，他永遠走在我左后方，不遠不近，剛好能在我跌倒的時候伸出手。
可他從來不說。
什么都不說。
我也不說。
我以為我們之間有一種默契。
一種「等任務(wù)結(jié)束就好了」「等退伍就好了」「等有一天不用穿這身軍裝了就好了」的默契。
我以為他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。
我愿意等。
**年秋天，我在一次反恐演習(xí)中受了傷。
不算太嚴重——一塊彈片嵌進左臂，離動脈差了兩公分。
軍醫(yī)說我運氣好。
我躺在駐地醫(yī)院的病床上，左臂纏著厚厚的紗布，窗外的白楊樹葉子黃了一半。
江衍來看過我一次。
站在病房門口，手里拎著一袋蘋果。
他沒進來。
因為病房里還有其他傷員。
他只是站在門口看了我一眼，把蘋果放在門邊的凳子上，說了一句：「好好養(yǎng)著?！?br>然后就走了。
我盯著那袋蘋果，鼻子酸了一下。
住院第十二天。
隔壁床的陳嫂來串門。
陳嫂是后勤處的，消息靈通，哪個連隊誰和誰好上了、誰家屬來隊了、誰要調(diào)走了，她都門清。
她坐在我床邊嗑瓜子，嗑著嗑著突然說：「哎，你知道嗎，三排的江排長要結(jié)婚了?！?br>我手里正在剝一個橘子。
指甲陷進橘皮里，汁水濺出來，涼涼的，沾了一手。
「什么？」
「結(jié)婚啊，對象是****宋副司令的閨女，叫宋思什么來著……宋思妤。聽說訂婚宴都定好了，下個月在北京辦?！?br>她嗑著瓜子，渾然不覺她的話像一把刀一樣捅進了我胸口。
「我聽后勤的小張說，江排長家里是世代**，**是老**了。這門親事是兩家老爺子定的，門當戶對，鐵板釘釘?！?br>我低下頭。
橘子被我捏爛了，果肉碎在掌心，黏糊糊的。
「你怎么了？手流血了？」陳嫂探頭看我。
「沒有?！刮野褷€橘子放在床頭柜上，扯了張紙擦手?！钢皇情僮犹崃恕！?br>那天晚上我失眠了。
不是睡不著的那種失眠。
是身體釘在床上，大腦清醒到可怕的那種。
我盯著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縫，盯了一整夜。
裂縫很細，從燈座旁邊延伸到墻角，像一道愈合不了的疤。
第二天，趙朔來看我。
他是三排的兵，和我同期入伍，嘴碎心熱，是我在部隊里為數(shù)不多的朋友。
他進門就嚷嚷：「念姐，給你看個東西。」
他掏出手機，翻出一張照片。
是一張請柬。
大紅底金字，正中間寫著——
江衍 宋思妤
謹定于十一月十六日舉行訂婚儀式
恭候光臨
我的視線從那行字上劃過去，每一筆每一劃都像燒紅的鐵絲按在皮膚上。
「全連都收到消息了?！冠w朔撓了撓頭?！改罱隳銢]收到？」
我搖了搖頭。
趙朔大概意識到了什么，臉上的笑僵住了。
「念姐……」
「出去吧?！刮艺f?！肝蚁胄菹⒘恕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