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席念，我跟你說件事，特別重要的事。"
張浩的聲音帶著一股刻意擠出來的沉重，他坐在餐桌對面，兩只手死死攥著桌沿，好像下一秒這張桌子就要從他手里飛走?；椟S的燈光打在他臉上，那副表情像是練過的，眉頭擰得恰到好處，嘴唇抿出一道苦澀的弧度。
"公司出事了。老板卷了款跑了，賬上一分錢都沒有。這個月的工資發(fā)不出來，下個月也不會有。"
這句話像一盆冰水，從頭頂澆下來，把我整個人凍在了椅子上。
我們面前的桌子上，擺著兩盤超市打折時搶到的鹵味拼盤，為了慶祝明天我們結婚三周年，我特地加了一碟花生米和兩罐啤酒。醬香味混著廚房下水道隱隱返上來的酸腐氣，在這間六十平的老房子里攪成一團?？蛷d角落的墻皮鼓起了一大塊，像是隨時要剝落的傷疤。窗戶關不嚴實，樓下麻將館的吵嚷聲一陣陣灌進來。
這里是建設南路46號，一棟九十年代的老小區(qū)，三樓東戶。
我們結婚三年，住了三年的地方。
每月房貸四千七，車貸三千二。
張浩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兩下，我注意到他的指甲剪得很干凈，襯衫袖口的扣子是新換的。一個公司要倒閉的人，不會有心情換扣子。
"你說什么？"我聽見自己的聲音發(fā)干，像砂紙擦過粗糙的墻面，"上個月你不是還說沖業(yè)績拿了提成嗎？"
"那是上個月的事。"張浩一字一頓地重復，確保每個字都砸進我耳朵里，"我說的是現在。老板跑了，公司完了，你能不能聽明白？"
他轉身從沙發(fā)靠墊底下抽出一個文件袋，動作很快，好像早就放在那兒等著這一刻。
"我知道你不信，你看。"他把文件袋里的東西一樣一樣攤在鹵味旁邊，"這是公司的群發(fā)通知，全員停薪等候消息。這是上個月的工資條，這是財務發(fā)在群里的截圖，公司賬戶余額一千二百塊。"
一張打印的聊天記錄截圖，模糊得看不清頭像。一**資條，抬頭是他們公司的名字。一段群通知，措辭干巴巴的，說什么"因不可抗力因素暫停運營"。
他把這些紙推到我面前。
"所以你看，不是我不想賺錢。"他嘆了口氣，那口氣嘆得又長又穩(wěn)，像排練過很多遍，"房貸車貸加起來每個月八千，我現在一分進賬都沒有。席念，我們得想辦法。"
我靜靜地看著他，這張我看了三年的臉。
從二十七歲到三十歲。
我記得他第一次帶我見他父母，在他老家那個四線小城的飯館里，他擋在我前面，對他那個嫌我不夠漂亮的母親說："我的事我自己做主。"
我記得婚禮那天他喝多了酒，抱著我哭，說這輩子最大的運氣就是遇到我，說他一定讓我過上好日子。
我記得去年冬天暖氣不好，他把家里唯一的電熱毯讓給我，自己蓋兩床被子，第二天起來脖子縮在領子里，說"不冷不冷，我火力壯"。
那些畫面一幀一幀從眼前滑過去，像手機里那些舍不得刪又懶得整理的舊照片。
"你現在告訴我這些，"我慢慢開口，"是想讓我怎么做？"
張浩等的就是這句話。
他往前探了探身子，壓低聲音，好像在說一件見不得人的事："你還記得**給你的那張卡嗎？"
我的手在膝蓋上攥了一下。
那張卡是我**養(yǎng)老錢，十萬塊，我結婚那天她偷偷塞給我的，說這是我的嫁妝和底氣，打死都不能交出去。
"那是我**錢。"
"我知道，但現在是救命的時候。"張浩站起來，繞過桌子，蹲到我面前，雙手握住我的手，掌心是干的。一個真正著急上火的人，掌心不會是干的。"席念，房貸斷了銀行會收房子，車貸斷了車就沒了。我現在除了你，沒有任何人可以開口。我找過我媽了，家里也拿不出來。"
"十萬塊，能頂多久？"
"至少能撐過眼前這關。我去找新工作，最多兩個月就能緩過來。兩個月，你就當借我的，我加倍還你。"
他說"加倍"兩個字的時候，用力點了一下頭。那個動作讓我想起他賣車時對客戶保證售后的樣子。
我沒有馬上答應。
他的手機在桌上振了一下，屏幕亮了，他飛快地按滅了。
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