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顧無言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秀芝早早起來蒸了一屜桂花糕，又熬了一鍋蓮子羹。江淮在院子里磨了半天剪刀，被秀芝趕去換了件干凈的長衫。老道人清璇也被請來了，破天荒地換了一身沒有補丁的道袍，坐在堂屋里喝茶，茶碗端起來又放下，放下又端起來，顯然比誰都緊張。。一路上兩人都沒怎么說話，并肩走過三條街巷，英兒攥著袖口，指節(jié)微微發(fā)白。江良偷偷看了她一眼，想說“別怕”，又覺得這話太親近——他們之間還沒有到說這種話的地步。他張了張嘴，最后只說：“我娘蒸的桂花糕，你上次說想吃。嗯”了一聲，嘴角輕輕彎了彎，攥袖口的手松開了一點。，秀芝正端著糕點從廚房出來，一抬頭就看見一個穿著洗得發(fā)白的青布衣裳的姑娘站在門口，瘦瘦小小的，頭發(fā)用一根舊布條扎著，干凈倒是干凈，眉眼也生得好，就是那雙眼睛里藏著一層薄薄的怯意——不是怕人，是怕給人添麻煩的那種怯。秀芝心里一酸，臉上先笑了出來：“來了？快進來坐，路上熱不熱？”，叫了聲“嬸子”，聲音不大，卻穩(wěn)當(dāng)。秀芝拉著她的手往堂屋走，一摸那手腕細得像竹竿，心里又酸了一回。秀芝拉著英兒的手上下打量，滿眼都是心疼，她知道這姑娘命苦，無父無母，從戰(zhàn)火里逃出來，能活著走到這里已是萬幸。江淮坐在一旁喝茶，偶爾插一兩句話，問的無非是住得可習(xí)慣、吃得可飽暖之類的話，目光里帶著長輩的慈和。，江淮已經(jīng)坐著了。他本不是話多的人，見了英兒點了點頭，把面前裝花生的碟子往她那邊推了推，說了句：“路上辛苦了。”英兒道了謝坐下，雙手規(guī)矩地放在膝蓋上，脊背挺得筆直。江淮看在眼里，心想這姑娘雖說是小戶人家出身，禮數(shù)倒是周全的，可見她爹娘在世時教得好。，蓮子羹也端上來了。秀芝忙前忙后，一碟一碟往桌上擺，英兒要起身幫忙，被秀芝按了回去：“你是客人，坐著?！苯甲谟簩γ?，兩人之間隔了一張桌子，誰也沒多看誰，但清璇人老成精，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，端著茶碗笑得像只偷了腥的貓。。秀芝問了幾句路上可還習(xí)慣、住得可還安穩(wěn)，英兒一一答了，不卑不亢，也不刻意訴苦。說到父母時聲音低了些，但沒有哭，只是頓了頓，然后把話頭輕輕轉(zhuǎn)開。秀芝便不再問了，給她碗里又添了一勺蓮子羹。，問英兒今后有什么打算。這話問得實在，堂屋里安靜了一瞬。英兒想了想，說：“我想在城里找個活計，縫補漿洗都行，總不能一直靠著粥棚過活?！鳖D了頓，又補了一句，“等攢些錢，興許能做點小本生意，我爹從前是貨郎，我跟著走過街巷，多少還是懂一些的?！?，沒有再問。秀芝看了英兒一眼，又看了江良一眼，江良正低著頭攪碗里的蓮子羹，耳朵尖微微泛紅。，秀芝拉著英兒到后院看那棵石榴樹，說是六月里開的花紅得好看，秋天結(jié)了果給她留著。英兒笑著說好。江良站在廊下遠遠看著，被清璇從背后拍了一巴掌?！翱瓷先思伊耍俊崩系廊诵Σ[瞇的，聲音壓得很低。，搖頭說沒有。“嘖”了一聲，捋著胡子慢悠悠地走了，丟下一句：“你那耳朵紅的，比后院石榴花還艷?！?。兩人又走過那三條街巷，夕陽把影子拉得長長的，并排鋪在地上，隔了半步的距離。
英兒忽然問他：“你爹**，有沒有覺得我家世太差了？”江良一愣，說沒有。英兒低著頭踢路邊的石子，悶悶地說：“我爹就是個貨郎，我娘織布。你家雖不算大富大貴，好歹有鋪子有宅院，我……”她沒說下去。
江良看著她，忽然笑了。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得這么自然，英兒被他笑得莫名其妙，瞪了他一眼。
“我?guī)煾刚f，凡人挺好?！苯颊f。
“什么凡人？”
江良搖搖頭，沒有解釋。暮色里，他和英兒并肩走在長街上，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很長，像兩條永遠也不會分開的線。
英兒又說：“**人真好?！?br>江良說：“嗯。”
又走了一段，英兒說：“你爹話不多，但心善，我感覺得到?！?br>江良又說：“嗯?！?br>英兒停下腳步，轉(zhuǎn)頭看他。江良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，別過臉去看路邊的榆樹。英兒輕輕笑了一下，那笑聲很淡，像風(fēng)吹過窗紙?！敖?，”她說，“你今天怎么跟個悶葫蘆似的？”
江良張了張嘴，想說點什么，想了半天，說出來的卻是：“你走路別踩水坑?！?br>英兒低頭一看，腳下正好有個小水坑，她差半步就踩上去了。她繞過水坑，抬起頭，看見江良已經(jīng)別過臉去走了，腳步比平時快了不少。她在原地站了一瞬，嘴角彎了彎，小跑兩步跟上去，這次兩人之間只剩了一拳的距離。
誰也沒有多說什么，但那條回去的路，好像比來時短了那么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