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午的鏡子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他翻來覆去，腦子里反復(fù)轉(zhuǎn)著王叔的話、孟姐的眼神、手機里那兩條消息。凌晨四點多才迷糊過去，鬧鐘響的時候，頭很重，像被什么東西壓著。，第一件事看手機。5月13日，周三，多云。還是這一天。他松了口氣，又覺得不對——昨天也是5月13日，前天也是。循環(huán)沒停，只是他不再死了。至少暫時沒死。，他對著鏡子看自己。眼下青黑更重了，下巴那顆痘還沒消。他忽然覺得鏡子里那個人不像自己，眼神不對。他湊近看，鏡中人也湊近。他說不上來哪里不對，就是覺得陌生。。樓道里老周的門關(guān)著，沒有藥味。三樓孟姐的門也關(guān)著，走廊燈沒亮。整棟樓安靜得像是沒人住。。王叔不在。蒸籠疊在墻角，沒有冒熱氣。蘇言站了一會兒，想找王叔，但沒找。他直接去了302。。他踩了幾腳，沒亮。只有302門口那盞小燈亮著，發(fā)黃。他站在門前，抬手敲了兩下。沒人應(yīng)。又敲了三下。。還是那條縫，還是那只眼睛。黑眼珠占了多半，看著不像在辨認他，像是在確認什么東西。“孟姐，我來了?！碧K言說。。孟姐站在門口，穿著昨天那件灰白色T恤，頭發(fā)還是隨便扎著。她看了他一眼，說：“進來?！薄４昂熇脟绹缹崒?，暗紅色的光從布料后面透進來。蘇言不知道那是太陽光還是什么光?！鞍宴R子移到窗邊?！泵辖阏f。。很沉，木框粗糙，漆皮扎手。他把它挪到窗戶前面，靠墻立住?！袄_窗簾?！?，往后一扯。白光猛地涌進來，刺得他瞇起眼。陽光直直打在鏡面上，反光晃眼。他側(cè)過頭，等眼睛適應(yīng)了才轉(zhuǎn)回來。
鏡子里的自己，臉白得沒有血色。眼下青黑，嘴唇干裂。他看著看著，忽然覺得鏡子里那個人的嘴角動了一下。不對，他沒動。
他回頭看孟姐。孟姐站在他身后兩步遠的地方，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。
“你盯著它，不要眨眼?！彼f。
蘇言轉(zhuǎn)回去，盯著鏡子里的自己。陽光很燙，曬得他脖子發(fā)*。他盡力不眨眼，眼淚開始往外涌。鏡中人的臉越來越模糊，像在水里泡著。
然后他看見了一個東西。
鏡子里，他的肩膀后面多了一個影子。不是孟姐的——孟姐站在他身后右側(cè)，影子應(yīng)該在右邊。那個影子在左側(cè)，很淡，像一團霧氣。但霧氣里有兩只眼睛，沒有眼白，黑洞洞的，正盯著他。蘇言頭皮一陣發(fā)麻，那東西沒有臉，但他知道它在看自己。
“它在看你。”孟姐說。
蘇言張了張嘴，沒說出話。影子一動不動。
“現(xiàn)在怎么辦？”蘇言問。
“等?！?br>等什么？他沒問。陽光在鏡面上慢慢移動，那個影子也跟著動，好像在試著從鏡子里走出來，又像是被什么東西拉住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，蘇言的手機震了。他下意識想掏，孟姐說：“別管它?！笔謾C又震了幾下，然后停了。
鏡子里的影子忽然劇烈晃動起來。那個人形輪廓扭曲、伸長，像要把自己從鏡面里扯出來。蘇言本能地后退一步。就在這時，他聽見身后有什么東西碎了。
他猛地回頭。孟姐伸手去掏口袋，掏出一面小鏡子——就是王叔那面巴掌大的破鏡子。她舉起來，想對著鏡子照什么東西，手一抖，小鏡子掉在地上，碎了。她的臉瞬間變了，灰白色，像死人，嘴角往下耷拉，眼睛凹陷下去。
“快……把它按回去……”她聲音發(fā)顫。
蘇言轉(zhuǎn)身看鏡子。那個影子已經(jīng)伸出了半個身子，手臂像枯樹枝，指甲鉤在鏡框上。他沖過去，雙手按住鏡面。手掌貼上去的那一刻，他感覺到鏡子在震。不是冷，不是熱，是那種像活物的震動。那個影子的手縮回去了一點，但還在往外撐。
蘇言使勁壓著鏡面，指甲摳進木框。鏡子里那團霧氣慢慢退散，人影越縮越小，最后縮成一個黑點，消失了。鏡面恢復(fù)了正常，反射出他大口喘氣的臉。
蘇言松開手，一**坐在地上，手心的汗把鏡面弄花了。
他回頭看孟姐。她躺在地上，一動不動，臉上的灰白色退了一些，但還是不像活人。小鏡子碎成了幾片，散落在地上。
“孟姐。”他叫她。
她睜開眼，眼珠慢慢轉(zhuǎn)過來?！澳惆选鼔夯厝チ恕彼曇艉芴?，“但它不會消失……它只會換地方……”
“換到哪里？”
孟姐沒回答。她掙扎著坐起來，靠在墻邊，看了看地上的鏡子碎片，又看了看蘇言。
“你沒時間了?！彼f，“下一次，你死的時候，它就會出來?！?br>“我不能再死。王叔說我再死就醒不過來了?！?br>“王叔說的不一定都對?！泵辖阏f。她伸手撿起一片鏡子碎片，對著自己的臉照了照，然后放下?！八斈昴芴映鰜?，是因為有人替他死了?！?br>蘇言愣住?！罢l？”
孟姐沒回答。她把碎片放進口袋，站起來。
“你走吧。別再來了?！?br>“你還沒告訴我——那個東西到底是從哪來的？”
孟姐已經(jīng)轉(zhuǎn)過身，往臥室走。走到門口，停下來，沒回頭。
“你知道嗎，”她說，“殯儀館著火那天，燒的不是**。是活人?！?br>蘇言后背一陣發(fā)涼。
“那些人被關(guān)在冷藏室里，出不去?；鹗菑耐饷鏌?。有人故意放的。”
“誰？”
孟姐回頭看了他一眼。她的眼睛不像玻璃球了，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里面碎過。
“你現(xiàn)在還不用知道?！彼f完，關(guān)上了臥室門。
蘇言站在客廳里。那面穿衣鏡還靠在窗戶旁邊，陽光已經(jīng)移走了，鏡面上只映出昏暗的房間。
他掏出手機，那個陌生對話框多了好幾條消息。就是剛才他按著鏡子的時候震的。
“別信她?！?br>“她在騙你?！?br>“那面鏡子不是用來救你的。”
“是用來困住你的。”
蘇言盯著這些消息。發(fā)信人還是那個沒有頭像的號碼。
他打字：你是誰？
對方秒回：“你見過的?！?br>蘇言腦子里閃過一個人。老周。五金店老頭。同事。都不是。他又打：你在哪里？
沒有回復(fù)。
他走出302。門在身后慢慢關(guān)上。
樓道里很暗，他扶著墻往下走。走到二樓，正要繼續(xù)往下，老周的門忽然“吱呀”開了。老周站在門口，瘦得像紙片人，眼窩深陷。
“你去了三樓？”他問。
蘇言沒說話。老周把門開大了些：“進來?！?br>蘇言猶豫了一下，還是走了進去。屋里很暗，窗簾拉著，彌漫著一股苦藥味。墻角堆著幾個壇子，里面不知道泡著什么。
“你不要再去三樓了。”老周說。
“為什么？”
“那個女人早就不該活著。她說的每一句話，都是在替那個東西傳話?！?br>蘇言想起王叔說過的話——“她現(xiàn)在不是人了。但她還認我。”他不知道該信誰。
“那你呢？”蘇言問，“你是什么？”
老周沉默了幾秒。然后他把手伸出來，手指很長，指甲發(fā)黑，掌心有一道舊傷疤。
“我也是從殯儀館出來的。但我沒有變成它。”
“你怎么做到的？”
“因為我每天都喝藥?！崩现苤噶酥笁堑膲樱澳撬幨怯?**地下挖出來的土泡的。能擋住它?！?br>蘇言看了一眼那些壇子，胃里翻了一下。
“你只剩一次機會了。”老周把手縮回去?！跋乱淮文阍偎溃憔筒皇悄懔?。那個東西會從你的影子里出來，找下一個?！?br>門關(guān)上了。蘇言站在黑漆漆的樓道里，手機又震了。
他低頭看。那個陌生號碼發(fā)來一條消息。
“他們都想用你。只有我不想?！?br>蘇言把手機揣進口袋，下樓。
走出單元門，陽光很亮。他瞇著眼看了眼天空，灰藍色的，沒有云。小區(qū)門口的老頭這回沒探出頭來。早餐店的卷簾門還是拉著一半，王叔還是不在。
他不知道該信誰。老周、孟姐、王叔、那個發(fā)消息的人——每個人都說是為他好，每個人都在騙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：他不能再死了。下一次，就是真的了。
他回到自己房間，剛關(guān)上門，手機又震了。
他低頭看。那個陌生號碼發(fā)來一條新消息：
“今天晚上，別關(guān)燈?！?br>蘇言抬起頭，看著屋里那根發(fā)黑的燈管。燈管嘶嘶響了兩聲，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