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要去看他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卻收拾得極齊整。 ，院墻外的石街上已經(jīng)傳來了早點攤和行商的叫賣聲，內(nèi)院里卻先亂成了一團。“攔住小姐！快攔住小姐！我的小祖宗，您慢些，別摔著——”，急匆匆追過回廊，只見前頭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姑娘，披著件杏紅色小斗篷，兩條小短腿邁得又穩(wěn)又快，懷里還抱著個鼓鼓的小布包，頭也不回地往外走。，不過三歲出頭，偏偏走起路來不哭不鬧，也不慌不忙，倒像是心里早就定好了主意。，章泰蓉。“小姐，夫人說了，今日哪兒都不許去！”，回過頭，那雙眼睛又黑又亮，帶著點和年紀極不相符的冷靜?！拔胰ジ舯阪?zhèn)一趟，很快就回來?！?，忙蹲下身哄她：“我的小小姐，那是隔壁鎮(zhèn)，不是隔壁院子。再說了，您去那兒做什么呀？”，認真道：“去看柏弘?！?，追上來的幾個侍女和嬤嬤臉色都變了。，“柏弘”這個名字，是夫人這兩年最不愛聽見的字眼？，兩家長輩一句玩笑，給一歲的孩子定下了娃娃親。那時誰都說這門親事還算合適，章家在青禾鎮(zhèn)立足，柏家在鄰鎮(zhèn)也有些舊底子，算得上門第相當。
誰知沒過多久，柏家那個孩子便出了怪事。
聽說那孩子一歲之后不久，像是遭了什么魂海閉鎖，自那以后便一直昏睡不醒。柏家請過藥師，找過靈術師，還花大價錢請來附近城域里有名的占星師看過，可誰都說不清到底出了什么問題。
兩年下來，鎮(zhèn)上私底下早傳遍了，說柏家那個小公子多半是廢了，能不能活著長大都難說。
偏偏自家小姐，今日一早不知怎么的，突然非要去柏家。
“小姐，柏家那位……那位小公子還睡著呢，您去看他做什么？”一個大侍女硬著頭皮勸道，“再說夫人知道了，定要生氣的?！?br>章泰蓉抿了抿唇。
她當然知道母親會生氣。
昨夜她睡得迷迷糊糊，隔著屏風聽見母親在和乳母說話，聲音壓得低低的，可她還是聽見了。
母親說：“那邊那個孩子若一直醒不過來，這門親便不能算。泰蓉資質好，模樣也好，往后說不準是要送去熙雅城的，怎能系在一個魂海閉鎖的人身上？”
乳母連忙附和：“夫人說得是，柏家如今也沒什么起色，這親事早些淡了才好?！?br>當時章泰蓉躺在床上，睜著眼看著帳頂，一聲沒吭。
她年紀小，卻不是不懂事。
她知道母親瞧不上柏家，也知道母親最看重她這個女兒，平日里穿什么、學什么、見什么人，樣樣都要挑最好的?？伤幌矚g那種語氣。
好像柏弘不是個活人，只是個該不該丟掉的包袱。
好像這門親事不是她的事，而是誰都能替她做主的東西。
她沒見過柏弘幾回。
準確說，自從一歲那年訂了親，她就只在周歲宴上遠遠看過那孩子一眼。白白凈凈，安安靜靜，被柏家長輩抱在懷里，眼睛很亮。后來沒過多久，就聽說他病了，睡了，再沒醒過。
可再怎樣，那也是跟她定了親的人。
別人可以嫌，可以躲，可以背地里算計，她總該親自去看一眼。
“小姐……”嬤嬤正要繼續(xù)勸，忽然聽見身后一聲冷喝。
“章泰蓉！”
眾人一驚，立刻讓開路。
回廊盡頭，章夫人扶著侍女的手走過來，一身絳紫色長裙，發(fā)髻梳得一絲不亂，眉眼生得不錯，只是神情偏厲，一看便是慣會拿主意的人。
她盯著女兒，臉色不大好看。
“誰許你胡鬧的？”
章泰蓉轉過身，看著她，聲音不高：“我沒胡鬧，我要去看柏弘?！?br>章夫人氣笑了：“看他？他有什么好看的？一個躺在床上兩年都起不來的孩子，看一眼能怎樣？”
院子里一時靜了下來，侍女嬤嬤連大氣都不敢出。
章泰蓉小臉繃得緊緊的，“他和我定了親?！?br>“定親又如何？”章夫人語氣冷了些，“你才多大，懂什么叫定親？那不過是長輩一句話。如今柏家什么情形，你知道嗎？那孩子若一輩子醒不過來，難不成你一輩子陪著他耗？”
她越說越快，顯然這話在心里已經(jīng)壓了許久。
“你是我的女兒，章家的嫡小姐，不是尋常人家的丫頭。你自小就比旁人聰明，若日后測出高等天賦，是有機會進熙雅城、進雙子學院的。你將來的路還長，何必沾這種魂厄？”
最后兩個字落下，四周更靜。
章泰蓉抬頭看著母親，眼睛一眨不眨。
魂厄。
原來母親是這樣想柏弘的。
原來在她們眼里，一個昏睡的小孩子，已經(jīng)成了不該靠近的麻煩。
她年紀小，說不出太多道理，可心里卻莫名不舒服，像壓了一塊小石頭。
“我就去看一眼。”她說道。
章夫人眉頭一擰：“不許?！?br>章泰蓉又道：“那是我的未婚夫?！?br>“你——”
章夫人顯然沒想到，一個三歲的孩子會把“未婚夫”三個字說得這么順口，當場氣得半晌沒接上話。
旁邊乳母連忙打圓場：“小姐還小，只是童言童語，夫人別動氣……”
章夫人卻冷冷盯著女兒：“誰教你說這些的？”
“沒人教我?！闭绿┤氐?，“你們都說他不好，可我還沒見過他?！?br>“見了又怎樣？”章夫人厲聲道，“難不成見一面，他就能醒過來？”
章泰蓉低頭看了看自己懷里的小布包，聲音忽然輕了些，卻很清楚。
“醒不過來，是他的事。去不去看，是我的事。”
這句話一出，連章夫人都愣了一下。
院里幾個下人更是面面相覷，誰都沒想到，這么小的小姐，竟能說出這樣一句話來。
章夫人眼底的怒意更重，正要發(fā)作，外頭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。
“夫人，老爺回來了。”
不多時，一個身形高大、面容端正的中年男人邁步進了院中，正是章泰蓉的父親，章明遠。雖只是風波鎮(zhèn)隔壁青禾鎮(zhèn)的鎮(zhèn)長，放在熙雅城那等地方算不得什么，可在附近幾鎮(zhèn)，也已是頗有體面的角色。
他看了眼院中的陣仗，先是一愣，隨即失笑：“一大早的，這是做什么？”
章夫人壓著火氣，把事情說了一遍，末了道：“你來得正好，好好管管你這女兒。才三歲，便這樣擰，往后還得了？”
章明遠聽完，低頭看向自家女兒。
小姑娘斗篷穿得整整齊齊，布包抱得死緊，明明人小小一個，偏偏站得筆直，臉上那股倔勁像是誰都壓不住。
他沉默片刻，忽然問：“包里裝的什么？”
章泰蓉老老實實答：“糖，還有一只小木兔?！?br>“給柏弘的？”
“嗯?！?br>章明遠看著她，忽然笑了笑。
“想去便去吧?！?br>“老爺！”章夫人臉色一變。
章明遠擺了擺手，語氣溫和，卻不容置疑：“孩子既想去看一眼，就讓她去。柏章兩家到底有舊交，這么躲著，反倒難看?！?br>章夫人還要再說，他已經(jīng)補了一句：“我讓人護送她過去，很快就回?！?br>章夫人抿著唇，臉色難看，卻到底沒再攔，只是看向女兒的目光里多了幾分惱意與失望。
章泰蓉卻沒管這些。
她眼睛一亮，立刻抱著小布包朝父親走過去，腳步都快了兩分。
章明遠彎腰把她抱起來，掂了掂，笑道：“這么著急？”
章泰蓉認真點頭：“要去看他?！?br>“行?！闭旅鬟h道，“爹送你去。”
很快，章家的小馬車便從側門駛了出去。
車輪碾過石板路，發(fā)出輕輕的轆轆聲。章泰蓉坐在軟墊上，掀起一點簾角往外看，晨霧未散，街邊行人來來往往，小鎮(zhèn)還是和往常一樣熱鬧。
可她心里卻覺得，今天和往常不一樣。
她也說不上來為什么。
好像有一根細細的線，從很遠的地方牽過來，輕輕落在了她手里。
馬車駛出風波鎮(zhèn)，朝隔壁鎮(zhèn)而去。
章明遠看了她一眼，忽然問：“你真想好了？見了柏家那孩子，若他還是老樣子，你可別哭鼻子?！?br>章泰蓉搖頭，“我不哭。”
“那你去看他做什么？”
小姑娘低頭，把懷里的布包抱得更緊，過了會兒才小聲說：“我想知道，他是不是真的不會醒了?！?br>章明遠一怔。
一個三歲的孩子，說出這樣的話，總讓人覺得有些怪異?？善f得太認真，認真得像在問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馬車繼續(xù)往前。
章泰蓉望著前方，烏黑的眼睛一瞬不瞬。
她不知道的是，就在馬車駛向柏家的時候，那座安靜了兩年的小院中，躺在床上的男孩指尖極輕地顫了一下。
像是沉眠已久的人，終于聽見了有人要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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