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，走在回宿舍的路上。，平時騎共享單車十五分鐘，走路要半個多小時。這會兒雨太大，路上沒什么人，只有偶爾飛馳而過的車，濺起半人高的水花。，足夠遮住兩個人。——風(fēng)斜著刮，雨從側(cè)面撲進來，打在手臂的紗布上。紗布已經(jīng)濕透了，黏糊糊地貼在傷口上，*里帶著疼。路過一個垃圾桶時，他停下來。，桶蓋被風(fēng)吹得“哐當(dāng)”響。他蹲下身，伸手進去摸索——下午走得太急，忘記看桶底。，一個易拉罐。還有……一個硬紙盒。
他掏出來，是盒裝牛奶的包裝盒，已經(jīng)壓扁了。盒身上印著“特侖蘇”三個字，旁邊還有一行小字：有機純牛奶。

林佳盯著那盒子看了幾秒。他記得這個牌子。超市里賣七八十一箱，一盒就要六七塊。妹妹中考前，母親咬牙買過一箱，說“補補腦子”。妹妹舍不得喝，一天只喝半盒，剩下一半留給他。他說不喝，妹妹就瞪他：“哥，你不喝我也不喝。”

后來那箱奶，兄妹倆推來推去，硬是喝了一個月。

林佳把牛奶盒子扔回垃圾桶，站起身。

繼續(xù)往前走。

2

工人宿舍在城鄉(xiāng)結(jié)合部，一棟六層的老樓。外墻漆剝落得差不多了，露出底下灰撲撲的水泥。一樓是商鋪，二樓以上住人。林佳住在五樓，八人間。

樓梯間的聲控?zé)魤牧撕芫?，一直沒人修。他摸黑上樓，腳步聲在空蕩的樓道里回響。五樓，504。

鑰匙***，轉(zhuǎn)了兩圈才開——鎖芯有點銹了。

門一開，一股混雜的味道沖出來：汗味、泡面味、腳臭味，還有不知道誰沒洗的襪子味。屋里沒開燈，但能聽見此起彼伏的鼾聲。

八張上下鋪，擠了十六個人。他的鋪位在靠窗的上鋪。

林佳輕手輕腳地走進去，脫了濕透的鞋，赤腳踩在水泥地上。地板黏糊糊的，不知道灑了什么。

摸到自已的鋪位，他掀開蚊帳——蚊帳是綠色的，洗得發(fā)白，破了好幾個洞，用膠布粘著。

他從床底拖出一個塑料收納箱，打開，里面是幾件換洗衣服，都用塑料袋仔細包著。最底下壓著一個鐵皮盒子，生了銹，但還能用。打開鐵盒，里面是一沓零錢。

十塊的，五塊的，一塊的，還有不少硬幣。最大面額是兩張一百的，壓在底下。他數(shù)了數(shù)，一共三百七十二塊五毛。

加上今天老劉給的三百，六百七十二塊五毛。

下個月房租八百。

母親這個月的透析費……他算了算，還差四百。

林佳坐在床沿上，沒開燈。窗外路燈的光透進來，在墻上投下斑駁的影子。雨水順著玻璃往下淌，一道一道，像淚痕。

他掏出褲兜里的東西。三張濕透的百元鈔，皺巴巴的，已經(jīng)快干了。還有那張便簽，蘇雅給的，對折成小方塊。

他展開便簽。

淡**的紙，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柔和的色澤。字跡很工整，一筆一劃，透著干凈利落的勁兒。底下那行小字：“福袋的救命恩人，謝謝你?！?br>
林佳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把便簽重新折好，放進鐵皮盒里，壓在零錢下面。

剛合上蓋子——

手機震動了。

3

不是電話，是短信。屏幕亮起來，碎掉的裂痕像蜘蛛網(wǎng)，覆蓋了整張臉。

短信來自一個本地陌生號碼，只有一行字：

“**今天又暈倒了。醫(yī)生說再不做手術(shù)，撐不過三個月?！?br>
林佳盯著那行字。

看了三遍。

然后他解鎖手機，撥了回去。

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，那頭傳來急促的聲音：“阿佳？”

是表叔的聲音。表叔在老家縣醫(yī)院當(dāng)護工，母親住院后，一直是他在照顧。

“什么時候的事?！绷旨训穆曇艉芷届o，平靜得可怕。“今天下午。透析到一半就不行了，血壓掉得厲害。搶救過來了，但醫(yī)生說……說不能拖了?！北硎宓穆曇魩е耷?，“阿佳，**這輩子太苦了，**走之后……”

“多少錢?！绷旨汛驍嗨?br>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。

“前期準備，加上手術(shù)……最少四十萬。這還不算術(shù)后抗排異的藥，那些藥貴得很，一年就得好幾萬……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“阿佳，你別急，咱們再想辦法。我跟你姨她們說了，她們湊了五萬，我這兒還有兩萬……”

“不用?！绷旨颜f，“錢我自已想辦法。你上哪兒想辦法！你才多大！阿佳，聽叔一句勸，回來吧，咱們找**，找紅十字會……”

“我說了，錢我自已想辦法。”林佳重復(fù)了一遍，聲音里透出一股狠勁，“叔，你幫我照顧好我媽。錢的事，別告訴她。”

不等表叔回答，他掛斷了電話。

屏幕暗下去。

黑暗里，只有雨聲，和屋里此起彼伏的鼾聲。

林佳坐在床沿上，沒動。

四十萬。

他腦子里轉(zhuǎn)著這個數(shù)字。像一臺壞掉的復(fù)讀機，一遍一遍地重復(fù)：四十萬，四十萬，四十萬。

六百七十二塊五毛。四十萬。

他摸出煙——最便宜的紅梅，四塊五一包。抖出一根，叼在嘴里，摸打火機。

手有點抖。

第一次沒打著。第二次，火苗竄起來，照亮了他的臉。

深深的眼窩，緊抿的嘴唇，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。額角的傷口還在滲血，紗布濕透了，邊緣翹起來。

他吸了一口，煙嗆進肺里，辣得他想咳嗽，但他忍住了。

煙霧在黑暗里升騰，模糊了視線。窗外的雨更大了，砸在玻璃上，噼里啪啦，像無數(shù)顆小石子。

4

一根煙抽完，林佳站起來。

他走到窗邊，推開窗戶——窗框銹死了，只推開一條縫。冷風(fēng)夾著雨水灌進來，打在他臉上。

他摸出手機，翻通訊錄。

從上到下，一個一個名字。

老劉（五金店老板）：欠八百工資，給了三百。

王哥（工地包工頭）：上個月搬磚的錢還沒結(jié)，說月底給。

張姐（家政中介）：介紹的三份活都黃了，押金也沒退。李叔（廢品站）：上周賣的紙板錢，還差十五塊。

……

翻到底，沒有一個人的電話能解決四十萬。

他盯著屏幕，碎掉的裂痕在昏暗的光線下，像一張扭曲的網(wǎng)。

手機又震了一下。

這次是微信，一個很久沒聯(lián)系的名字跳出來：陳浩。

陳浩是他初中同學(xué)，初二就輟學(xué)去南方打工，去年回來過年，聽說在那邊“混得不錯”。具體做什么，陳浩沒說，但手腕上戴了塊金表，抽煙是**。

消息只有一行字：“佳哥，在嗎？有個快錢的門路，敢不敢搞？”

林佳盯著那行字，手指停在屏幕上方?？戾X。

什么是快錢？

他腦子里閃過很多東西：老家縣城地下賭場里通明的燈火，煙霧繚繞中瘋狂的臉，一沓沓鈔票堆在桌上，莊家喊著“買定離手”。

父親出事前，有一次喝醉了，摟著他的肩膀說：“阿佳，爸這輩子最后悔的，就是信了‘快錢’。那東西吃人啊，吃了就不吐骨頭?！?br>
那年他十二歲。三年后，父親從工地腳手架上摔下來，沒搶救過來。

包工頭跑了，賠償金到現(xiàn)在都沒拿到。

林佳閉了閉眼。

再睜開時，他回復(fù)：“什么門路。”

幾乎是秒回。陳浩發(fā)來一個定位，在城東，一家棋牌室。后面跟著一句：“明晚九點，帶兩萬本金，一晚上翻十倍不是問題?！?br>
林佳沒回。

他退出微信，鎖屏。

窗外，雨還在下。

5

凌晨一點。

林佳躺在上鋪，睜著眼睛。

蚊帳頂上有個破洞，能看到天花板上滲水留下的黃漬，一圈一圈，像年輪。

下鋪的老趙在打呼嚕，聲音像拉風(fēng)箱。對面床的小吳在磨牙，咯吱咯吱，像老鼠在啃木頭。

他翻了個身，面朝墻壁。墻壁上貼著一張舊海報，是妹妹給他的，上面印著清華大學(xué)的大門。海報已經(jīng)褪色了，邊角卷起來。

妹妹說：“哥，等我考上清華，你就不用這么累了。”

妹妹今年高二，成績?nèi)Ｇ叭?。班主任說，只要保持下去，清華北大不是夢。

林佳盯著那張海報，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坐起來，輕手輕腳地爬下床。

從鐵皮盒里拿出那張便簽，又摸出那三張百元鈔。便簽是淡**的，鈔票是紅色的，在昏暗的光線下，都顯得有點不真實。

他穿上鞋，推開門，走出去。

樓道里很黑，但他已經(jīng)習(xí)慣了。一步一步往下走，腳步聲在空蕩的樓梯間回響。走出宿舍樓，雨小了些，但還是淅淅瀝瀝的。

他沒打傘，就這么走進雨里。

夜風(fēng)吹過來，帶著濕冷的氣息。手臂上的傷口又開始疼，**的，像有螞蟻在爬。

他走著，不知不覺，又走到了那棟樓下。

七號樓，頂樓。

窗戶還亮著燈。

昏黃的光，透過雨幕，模糊成一團溫暖的光暈。光暈里，似乎有人影晃動——很模糊，看不清，但能感覺到，有人在窗前。

林佳站在樓下，仰著頭，看了很久。

雨水順著他的頭發(fā)往下淌，流進眼睛里，澀澀的。他沒擦，就這么看著。那扇窗，那個房間，那個叫蘇雅的姑娘。

協(xié)和醫(yī)學(xué)院。梅奧診所的藥箱。手工打造的拙政園模型。萬寶龍限量筆。

還有她蹲下時，襯衫下擺微微上移，露出的那一截纖細腰肢。

那么白，那么干凈。

和他完全不一樣。

他低頭，看了看自已的手。

手掌粗糙，布滿老繭，指甲縫里還嵌著洗不掉的污垢。手臂上的傷口被雨水泡得發(fā)白，邊緣紅腫。

褲兜里，手機又震了一下。他掏出來看，還是陳浩：“佳哥，考慮得怎么樣？機會不等人?！?br>
林佳盯著那行字，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按滅屏幕，把手機塞回兜里。

轉(zhuǎn)身，往宿舍走。

走到一半，他又停下來，回頭看了一眼。

那扇窗的燈，還亮著。

像黑暗里唯一的燈塔。

但他知道，那光不是給他的。

從來都不是。

6回到宿舍時，已經(jīng)快凌晨兩點了。

他輕手輕腳地進門，脫了濕透的衣服，用毛巾隨便擦了擦，爬**。

躺下，閉上眼睛。

腦海里卻全是數(shù)字。

四十萬。

六百七十二塊五毛。

兩萬本金。

一晚上翻十倍。

父親醉醺醺的臉：“那東西吃人啊……”

妹妹貼在墻上的清華海報。母親躺在病床上，瘦得只剩一把骨頭，還笑著說：“阿佳，媽沒事，你別太累?！?br>
還有蘇雅。

她蹲在貓墊子邊，抬頭看他，眼睛很亮，右臉頰有個淺淺的梨渦。

她說：“福袋。”

林佳翻了個身，把臉埋進枕頭里。

枕頭很硬，里面塞的是舊棉絮，已經(jīng)結(jié)塊了，硌得臉疼。

窗外，雨漸漸小了。

但天還沒亮。

黑暗漫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