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寧到排練廳的時候，一樓大廳的掛鐘剛好敲了九下。
她今天比平時早了半小時，因為方老師說上午有舞蹈隊的排練，琴房可能會被占。她想著早點來，占個位置練兩遍就走。
推開排練廳大門，走廊里安安靜靜。謝寧往里走了幾步，聽到盡頭琴房里傳來說話聲。
門開著，張小曼正站在鋼琴旁邊壓腿。她穿了件黑色練功服，頭發(fā)盤成髻，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脖子?？吹街x寧進來，抬頭笑了一下。
“你是謝寧吧？我是張小曼，***的?！?br>謝寧心里呵了一聲。昨天才在排練廳見過，今天裝初次見面。演技比謝雪兒差了點，但也不算太差。
“你好。”謝寧配合她演。
張小曼換了條腿壓，語氣隨意：“你來練聲？這邊的琴房被人占了，你用走廊拐角那間吧，剛空出來。”
謝寧看了她一眼。
“謝謝?！?br>走廊拐角的琴房在排練廳最里面，挨著樓梯間。謝寧推開門，一股灰塵味撲面而來。
房間里堆滿了東西。舊譜架橫七豎八地靠在墻角，破椅子疊了三層，一臺斷了腿的立式鋼琴歪在窗邊，琴鍵上落了厚厚一層灰。地上散落著發(fā)黃的報紙和幾個空紙箱，連站腳的地方都沒有。
謝寧站在門口，掃了一圈。
她退出去，順手把門帶上。
走廊里傳來張小曼的聲音，好像在跟誰說話。謝寧走過拐角的時候，正好看到張小曼探頭往這邊看。
兩個人目光撞上。
張小曼嘴角掛著一絲笑，很快就收了回去，轉身進了舞蹈排練廳。
謝寧沒理她。
她直接下樓，穿過院子，往***后院走。陳婉君之前提過，后院有棟舊樓，里面也有幾間琴房，平時沒什么人去，但設備是好的。
舊樓是棟灰磚二層建筑，外墻爬滿了爬山虎。一樓走廊里堆著幾個木箱子，二樓樓梯口的燈泡壞了，光線有點暗。
謝寧上了二樓，走廊盡頭有間琴房亮著燈。
推開門，里面有人。
一個扎馬尾的姑娘正站在窗邊拉小提琴。她穿了件白大褂，白大褂里面是軍綠色襯衫，袖子卷到手肘。聽到門響，琴聲停了。
姑娘放下琴弓，看著謝寧。
“你是新來的？”
“來練聲的，別的琴房都滿了?！敝x寧說。
姑娘爽朗一笑，拿琴弓指了指鋼琴旁邊的空地：“那一起吧，我不介意。”
謝寧走進去。這間琴房不大，但收拾得很干凈。角落里立著架黑色鋼琴，琴蓋上放著小提琴盒和幾本譜子。窗臺上擺著盆綠蘿，葉子油亮亮的。
“我叫林晚意。”姑娘把小提琴架回肩膀上，“軍區(qū)醫(yī)院的護士，業(yè)余來練琴的?！?br>“謝寧?！?br>林晚意眼睛亮了：“謝家剛找回來的那個？大院里都在傳你?！?br>謝寧在鋼琴前坐下，掀開琴罩：“傳我什么？”
“傳你脾氣差，不好相處?！绷滞硪馔犷^看她，“但我看你不像?！?br>謝寧彈了個音階，笑了：“我確實脾氣不好，但只對壞人?！?br>林晚意愣了一下，然后哈哈大笑。她笑得肩膀直抖，馬尾跟著甩來甩去。
“我喜歡你！”林晚意把小提琴放到琴盒里，“你說話比大院里那些彎彎繞繞的人有意思多了?！?br>謝寧開始彈《映山紅》的伴奏。林晚意靠在窗臺邊，安靜地聽。
彈了一遍，林晚意鼓起掌來。
“彈得不錯。你是要考***？”
“聲樂組?！?br>“那穩(wěn)了。”林晚意很認真，“我媽是***的老團員，我從小聽她唱歌。你這段伴奏雖然彈得不算專業(yè)，但節(jié)奏和音準都在線。能自彈自唱，已經(jīng)比大多數(shù)考生強了?！?br>謝寧看了她一眼。這個林晚意說話直接，但每句都在點子上。
“你小提琴拉了多久？”
“十幾年了。”林晚意拿起琴盒里的松香擦了擦琴弓，“但我就是業(yè)余玩玩，不想考***。我**我考了好幾次，我都跑了?！?br>“為什么？”
“醫(yī)院里多好，每年都有新來的小戰(zhàn)士，長得又精神?！绷滞硪鉀_她眨了眨眼。
謝寧沒忍住笑了出來。這姑娘不但說話直接，嘴還貧。
接下來的半小時，謝寧練聲，林晚意練琴。一個在鋼琴前唱《映山紅》和《紅梅贊》，一個在窗戶邊拉《梁祝》。誰也不嫌誰吵，反而配合得挺好。
練完之后，林晚意把琴收進盒子，背在肩上。
“走，請你吃飯?！?br>“你不用回醫(yī)院？”
“今天輪休?！绷滞硪饫_門，“食堂二樓的**子，去晚了就沒了?！?br>兩個人下樓，往食堂走。
大院的食堂在后院，要穿過一片梧桐樹林。正午的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，地上全是碎金子一樣的光斑。
林晚意走路步子很大，背著小提琴盒也不影響速度。謝寧跟在她旁邊，兩個人邊走邊聊。
“謝寧，你是怎么走丟的？”
“三歲多的時候，在火車站走散的?！敝x寧把原主記憶里那段拼湊出來，“人多，擠著擠著就散了?！?br>林晚意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十幾年在農(nóng)村，苦嗎？”
“還行?！敝x寧說，“苦是苦點，但活下來了。”
林晚意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確實跟傳聞里不一樣。”
“傳聞里什么樣？”
“說你在家里鬧得雞飛狗跳，摔碗**，把謝雪兒罵哭了好幾回?！绷滞硪庹f，“還說你在聯(lián)誼會上講話講得磕磕巴巴，給謝家丟人了?！?br>謝寧腳步頓了一下。
“聯(lián)誼會那個傳得不對。我講得挺好的?！?br>林晚意又哈哈大笑起來。
兩個人走到食堂門口，正要上臺階，林晚意突然停下腳步。
“哎，謝寧，你等一下。”
她朝臺階旁邊招了招手：“顧淮！”
謝寧順著她喊的方向看過去。
食堂門口的公告欄前面站著一個年輕人。穿了件白襯衫，袖子卷到小臂，手里拿著本筆記本，正往公告欄上貼通知。聽到喊聲，轉過頭來。
二十四五歲的年紀，五官端端正正，戴了副黑框眼鏡。皮膚白凈，看著斯斯文文的。
“林護士?！鳖櫥礇_林晚意點了點頭，目光轉到謝寧身上，“這位是？”
“謝寧，謝家剛找回來的那個。”林晚意大大咧咧地介紹，“顧淮，軍區(qū)后勤部的干事，我們大院公認的筆桿子?！?br>顧淮推了推眼鏡，對謝寧笑了一下：“你好。聽說你聯(lián)誼會上的發(fā)言很精彩。”
“謝謝。”謝寧說。
顧淮把手里的筆記本合上，從口袋里掏出一支鋼筆別在本子上。動作不緊不慢，一看就是個做事有條理的人。
“你們?nèi)コ燥?？?br>“對，二樓**子?！绷滞硪庹f，“你吃了嗎？一起？”
“吃過了?！鳖櫥凑f，“不過正好，謝寧同志，有件事想問你?！?br>“什么事？”
“大院的廣播站最近缺人手，想招幾個播音員。聯(lián)誼會上聽你發(fā)言，聲音條件很好。你要是有興趣，可以來試試?！?br>林晚意在旁邊插嘴：“她馬上要考***，哪有空去廣播站？”
“不沖突。”顧淮說，“廣播站一周才播三次，每次半小時。而且播音和唱歌用的是同一個嗓子，練練也有好處?！?br>謝寧想了想。
“什么時候開始招？”
“下周二面試?！鳖櫥磸墓P記本上撕了一張紙條，寫了時間和地點遞給她，“大院廣播站在主樓三層，有空的可以過來看看?！?br>謝寧接過紙條：“好，我考慮考慮?！?br>顧淮點了點頭，拿著筆記本走了。
林晚意看著他的背影，嘖了一聲。
“謝寧，你這運氣可以啊。剛回來就被廣播站看上了。”
“他是什么人？”謝寧問。
“顧淮？后勤部的筆桿子，大院里最年輕的干事?！绷滞硪饫吓_階，“別看他斯斯文文的，寫材料可是一把好手。大院的文件、報告、宣傳稿，有一半是他寫的。不過這人話少，平時悶得很，今天能跟你說這么多，已經(jīng)算是話多的時候了。”
謝寧把紙條折好裝進口袋。
兩個人上了二樓，林晚意沖到**子窗口，搶了最后六個。她分給謝寧三個，自己啃三個，又打了兩碗蛋花湯。
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，林晚意邊啃包子邊說話。
“***招考，具體哪一天？”
“下周一。”
“還有四天?！绷滞硪怅种笖?shù)了數(shù)，“聲樂組考什么？自選曲目、視唱練耳、形體考核？”
“嗯?！?br>“形體你準備了嗎？”
謝寧喝了口蛋花湯：“練了一點?！?br>林晚意放下包子，上下打量了她一遍。
“你這身段，練不練都行。站那兒就是形體滿分?！?br>謝寧差點被蛋花湯嗆到。
“你這張嘴?！?br>“實話實說?！绷滞硪庥忠Я丝诎?，“對了，你今天怎么跑到后院舊樓去了？那邊的琴房好幾年沒人用了?！?br>謝寧把張小曼指給她雜物間的事說了一遍。
林晚意聽完，把包子往盤子里一摔。
“張小曼？就那個笑起來露出兩個酒窩，其實一肚子壞水的那個？”
“你認識她？”
“何止認識?！绷滞硪舛似鸬盎嗔艘豢?，“她在***人緣可不怎么樣。仗著考了第一名，天天趾高氣揚的。但她跟謝雪兒關系不錯，兩個人經(jīng)常湊在一起說悄悄話?！?br>謝寧沒說話。
林晚意放下碗，看著她。
“謝寧，我跟你說句實話。大院里的人，表面一團和氣，背地里彎彎繞繞多得很。你剛回來，不知道這些。但謝雪兒那個人，你要小心?！?br>“她怎么了？”
“說不上來?！绷滞硪獍櫫税櫭?，“表面看沒什么問題，對誰都笑瞇瞇的，說話也溫柔。但我總覺得她那笑后面藏著東西。”
謝寧咬了口包子。
“我知道?！?br>林晚意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知道？”
“嗯?！敝x寧嚼完包子，“第一天回來就知道了?！?br>林晚意盯著她看了好幾秒，然后笑了。
“行，那我就不操心了。你自己心里有數(shù)就好?！彼炎詈笠粋€包子塞進嘴里，含混不清地說，“以后有什么事，來找我。軍區(qū)醫(yī)院外科，報我名字就行?！?br>吃完包子，兩個人下了樓。
林晚意背著小提琴盒往醫(yī)院方向走，謝寧去公交站等車。
走到半路，林晚意又回頭喊了一句。
“謝寧！*****加油??！考上了我請你去吃涮羊肉！”
謝寧沖她擺了擺手。
公交車晃晃悠悠地開過來。
謝寧上了車，坐在靠窗的位置，從口袋里掏出顧淮給的紙條。
“大院廣播站，下周二面試?！?br>她把紙條重新折好放進口袋，看向窗外。
張小曼也好，謝雪兒也好，都有招數(shù)在等著她。
*****是硬仗，廣播站面試是備選。
多做準備，總沒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