訝的聲音恰到好處，"三叔公這也太便宜她了吧。十萬兩白銀就這么算了？"
三叔公擺了擺手。
"先讓她走。銀子的事慢慢追。眼下最要緊的是別讓外頭的人看笑話。永寧侯府的臉面不能因為一個殺豬女毀了。"
殺豬女。
這三個字我嫁進來三年聽了不下一千遍。
婆婆的丫鬟嚼舌根說，花廳的**們竊竊私語說，就連門房的小廝見了我也是表面行禮背地里撇嘴。
殺豬女。
好像我身上永遠洗不掉那股**的腥味。
我蹲下身，從地上撿起那幾本被甩得散開的賬冊，一本一本摞好。
我翻開第一頁。
滿紙的數(shù)字密密匝匝，像螞蟻一樣爬滿了格子。每一筆進賬、出賬、結(jié)余都算得清清楚楚，筆畫端正，墨跡均勻。
我又翻了幾頁，里頭涉及的名目少說有幾十種。布匹采買、糧食調(diào)運、月錢發(fā)放、修繕工料，每一項后面都跟著長長的計算。
我看不懂。
是真的看不懂。
但我看得出來這本賬做得很漂亮，漂亮到不像是一個人倉促間能編出來的。
我合上賬本，抬起頭。
"這賬，做得真好。"
滿屋子的人都愣了一下。
三叔公皺眉。
"你什么意思。"
我沒回答他。
我的目光掃過錢有福汗?jié)竦暮箢i，掃過李氏微微翹起的嘴角，掃過婆婆不停轉(zhuǎn)動的玉鐲子。
最后落在那本賬冊封底的紅指印上。
"我就是有一點想不通。"我的聲音不大，語速很慢，像是在自言自語。
"什么。"三叔公追問。
我搖了搖頭，把賬本放回地上。
"沒什么。既然三叔公讓我交代，那我就交代。"
我直起身子。
"這幾本賬不是我做的。"
滿堂嘩然。
"鐵證如山你還嘴硬。"三叔公手里的茶盞重重墩在桌上。
"指印是不是你的。"
"指印是我的。"
"那你還有什么好說的。"
我張了張嘴，又閉上了。
我確實沒什么好說的。
因為我根本不知道該怎么說。
我不會算賬。
我是真的不會。
可這話說出來，誰信呢。
翠屏被拖到宗祠外面的廊子下，兩個婆子一左一右按著她的肩膀。
她嘴里的布團被扯掉后，劈頭蓋臉就罵了起來。
"你們一群喂不熟的白眼狼。去年冬天糧價漲了三倍，是誰連夜跑回娘家借了三車糧食送進府里的。是你們嗎。你們一個個縮在屋里烤炭火，吃著我家小姐借來的糧食，現(xiàn)在倒過來咬人。"
看守她的婆子臉上訕訕的，但沒人敢松手。
宗祠里面，第二輪發(fā)難開始了。
周氏拍了拍手，從偏殿里走出來一個穿灰布衣裳的中年婦人。
我認得她。
王嬤嬤。原先在灶房管事，上個月突然被調(diào)去了周氏院子里。當(dāng)時我覺得奇怪但沒多想。
王嬤嬤一進祠堂就跪了下來，連頭都不敢抬。
"老奴該死，老奴親眼見過主母半夜在賬房里撥算盤。"
三叔公立刻來了精神。
"你說清楚，什么時候，在哪里看見的。"
王嬤嬤低著頭，聲音發(fā)抖但咬字極清。
"回三叔公的話，三個月前的一天夜里，老奴起夜經(jīng)過賬房，看見里面亮著燈。老奴從窗縫里瞧了一眼，主母一個人坐在桌前，面前攤著好幾本賬冊，手里拿著算盤撥得噼啪響。"
她磕了一個頭。
"老奴當(dāng)時不敢聲張。今日太夫人問起，老奴不敢隱瞞。"
我看著王嬤嬤，她的后背在發(fā)抖。那種抖不像是緊張，更像是硬撐。
"王嬤嬤。"我喊了一聲。
她的身子僵了一下。
"你抬頭看著我說。"
王嬤嬤慢慢抬起頭，目光碰到我的眼睛，又飛快地移開了。
"我再問你一遍，你親眼看見我撥算盤？"
她的嘴唇動了幾下，喉嚨里發(fā)出一個沙啞的"是"字。
"好。"我點點頭，沒有再問。
三叔公捋了捋胡子，語氣里已經(jīng)帶上了判決的味道。
"人證有了，物證有了。蘇氏，你剛才說賬不是你做的，那是誰做的。你倒是說出個名字來。"
我說不出來。
因為我根本不知道這些賬是從哪里冒出來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