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雪落無聲。
一片冰涼的雪花，打著旋兒落在陸長風伸出的右手上。
拇指指腹上那抹刺眼的紅印泥，被雪水一激，暈染開來。
沈清秋站在原地沒動。
寒風卷起她褲腿空蕩蕩的下擺，那根粗糙的木棍在雪地里扎出一個深深的坑。
全場死寂。
所有人都像被人掐住了脖子，瞪著眼看這場荒誕的鬧劇。
趙翠花嘴里的半顆瓜子掉了出來，砸在凍硬的鞋面上。
沈清秋緩緩抬起頭。
她的睫毛上掛著一層白霜，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迎著風雪，撞進陸長風的視線。
她試圖從這個男人眼里找出一絲施舍，或者報復前任的戲謔。
但她什么都沒找到。
那雙深邃的眼睛里，只有一塊燒紅的烙鐵，燙得驚人。
沈清秋凍得發(fā)青的嘴唇動了動。
干澀的喉嚨里，擠出帶著冰渣子的氣音。
“我右腿斷了，干不了農(nóng)活?！?br>她沒有客套，直接撕開自己最鮮血淋漓的傷疤。
陸長風腳下沒動，只是手掌往前又遞送了半寸。
“我知道?！?br>“我被知青點趕出來了，公社停了我的口糧?！?br>沈清秋的指節(jié)死死**拐杖，手背上的青筋像交錯的樹根。
“我知道?！?br>陸長風的聲音低沉，蓋過了呼嘯的北風。
“我有一把子力氣，能進山。有我一口吃的，就絕不讓你挨餓?！?br>風停了一瞬。
沈清秋垂下眼簾。
這幾天，她縮在知青點四面漏風的柴房里，夜里凍得連骨縫都在發(fā)酸。
她知道，再過兩場雪，她就會悄無聲息地死在這個冬天。
生存的本能，壓過了清冷高傲的自尊。
她松開了凍僵的左手。
粗糙發(fā)紅的指尖，輕輕搭在陸長風寬大的掌心里。
“好?！?br>短短一個字，像是在平靜的水面砸下了一塊巨石。
人群轟的一聲炸開了鍋。
“瘋了！老陸家老大真被刺激瘋了！”
林秀秀站在屋檐下，冷風把她的大紅棉襖吹得鼓脹起來。
她抱著胳膊，臉上掛著掩飾不住的譏笑。
“一個凈身出戶的窮光蛋，一個走不動道的瘸腿廢人，我看他們倆拿什么熬過這個冬天！”
“不出三天，就得雙雙**在雪窩子里！”
趙翠花更是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濃痰。
“喪門星配瘸子，天生絕戶的命！趕緊滾，別臟了我們老陸家的地盤！”
漫天的謾罵和嘲笑聲中，陸長風充耳不聞。
他彎下腰，單手拎起沈清秋腳邊那個洗得發(fā)白的舊帆布包。
包里輕飄飄的，連件厚實的冬衣都沒有。
“走吧，咱們回家?！?br>回家。
這兩個字落在沈清秋耳朵里，讓她的肩膀不受控制地顫了一下。
她咬著牙，撐著木棍轉過身。
兩人一前一后，踩著及踝的深雪，朝著村尾的方向走去。
背后的老陸家大院，依舊喧鬧，卻再也跟他們沒有半點關系。
越往村尾走，風刮得越急。
沈清秋拖著那條沒有知覺的右腿，每走一步，都要耗費全身的力氣。
粗糙的木棍磨破了她掌心的水泡，鉆心的疼。
突然，一道寬闊的陰影擋在了她面前。
陸長風放慢了腳步，走在她身前側方半步的位置。
高大的身軀像一堵密不透風的墻，把夾著冰碴子的北風擋得嚴嚴實實。
他沒有去攙扶她。
他知道這個燕京來的科研天才骨子里有多傲。
他只是把手伸過去，穩(wěn)穩(wěn)地握住了那根木棍的上半截。
幫她分擔了一半的重量。
沈清秋抬眸看了他一眼，沒說話，只是攥緊了衣角。
半個鐘頭后。
村尾，土坡下。
三間塌了半邊房頂?shù)钠泼┎菸荩铝懔愕亓⒃谘┑乩铩?br>墻頭的枯草在風中瘋狂搖晃。
陸長風推開那扇搖搖欲墜的破木門。
“吱呀——”
生銹的門軸發(fā)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。
一股刺鼻的霉味混合著老鼠屎的腥臭味，撲面而來。
屋內(nèi)光線昏暗。
靠墻是一個坍塌了半邊的土炕，上面結著一層薄薄的白霜。
墻角是個缺了口的爛鐵鍋，灶臺里全是發(fā)黑的冷灰。
沒有柴火。
沒有鋪蓋。
更別提一粒糧食。
沈清秋站在門檻邊，寒意順著腳底板直沖天靈蓋。
這地方，比知青點的柴房還要冷上三分。
陸長風走進去，用袖口把土炕上的灰塵和冰渣胡亂掃下。
“先坐下歇會兒，腿別受力?！?br>沈清秋撐著木棍挪過去，在炕沿邊坐下。
硬邦邦的凍土塊硌得人生疼。
她下意識地伸手，捂住那條受了傷的右腿。
斷骨處像是有一千萬只螞蟻在啃咬，冷風一吹，疼得她倒抽涼氣。
突然。
“咕?！?br>一陣沉悶的腹鳴聲，在死寂的茅草屋里顯得格外突兀。
沈清秋渾身一僵。
一抹不自然的紅暈，順著她蒼白的脖頸迅速爬上耳根。
她飛快地偏過頭，死死咬住干裂的下唇，假裝去看墻角的蜘蛛網(wǎng)。
陸長風看著她單薄的背影。
胃里一陣抽緊。
他環(huán)顧四周，這屋子今晚要是生不起火，他這嬌滴滴的新媳婦真得凍出病來。
他得弄吃的，得弄棉被，得弄炭。
他往前邁了一步，想開口告訴她，自己現(xiàn)在就進山去掏兔子窩。
話還沒滾出喉嚨。
腦海深處，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金屬電流聲。
“?！?br>聲音空靈，帶著某種機械的冷硬質感，直接砸在陸長風的神經(jīng)中樞上。
陸長風的腳步硬生生頓在半空。
瞳孔驟然緊縮。
他的視網(wǎng)膜上，一抹刺眼的藍色光暈正在緩緩展開。
沈清秋察覺到了背后長久的沉默和停頓。
她轉過頭。
看著陸長風僵硬的背影和錯愕的神情。
她握著木棍的手指一點點收緊，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的嫩肉里。
清冷的聲音里，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。
“你……反悔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