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叫到走廊上，說這是肝性腦病引起的“終末期激越”，簡單說就是回光返照，讓他有心理準備。
程陽回到病房，母親正在講他小時候的事。
“陽陽小時候……膽子小得喲，連雞都怕。有一回我?guī)ゲ耸袌?，賣雞的籠子就在路邊，他走過去的時候，那只雞忽然叫了一聲，他嚇得抱著我的腿就哭……”
程月在一旁笑，笑得眼淚都出來了?！罢娴募俚?？哥你現(xiàn)在不是天天跟貓狗打交道嗎？”
“那能一樣嗎？”程陽說，“雞**，貓是貓?！?br>“那雞到底怎么你了？”程月追問。
程陽想了想，很認真地回答：“它的眼神。你不覺得雞看人的眼神特別像監(jiān)考老師嗎？”
程月笑得趴在了床沿上。
母親看著他們笑，自己也笑。笑著笑著，她的眼神就渙散了，像是看著某個很遠的地方，嘴角還掛著笑意，但瞳孔已經(jīng)不再聚焦。
“媽？”程月的聲音變了調(diào)。
母親沒有說話。她的呼吸聲變得很重，每一次呼氣都拖得很長，像是要把身體里最后一點什么東西排出去。
程陽按了呼叫鈴。
后來的事情，他不太愿意回憶。醫(yī)生的搶救、心電圖變成一條直線、程月終于哭出聲來、有人拿來一堆文件讓他簽字……所有這些都像隔著一層水，聲音和畫面都是扭曲的。
唯一清晰的記憶，是他在簽字的時候，忽然看到文件里夾著一頁紙，抬頭印著五個字：
《記憶提取同意書》
程陽的手頓住了。
“這是什么？”他問遞文件給他的那個護士。
護士看了一眼，用一種理所當(dāng)然的語氣說：“哦，這個是標準流程。逝者在醫(yī)院就診期間的記憶數(shù)據(jù)，依照《個人信息保**》及《記憶資產(chǎn)管理條例》，默認歸醫(yī)院合作的記憶銀行進行保管和處置。家屬如果希望領(lǐng)回，需要簽署這份同意書，然后支付相應(yīng)的存儲費用。”
程陽一個字一個字地聽完了這段話，然后說：“你的意思是，我**記憶，現(xiàn)在不在我們手里？”
“嚴格來說，逝者的記憶數(shù)據(jù)是個人生物信息資產(chǎn)的一部分?！弊o士顯然接受過標準的應(yīng)答訓(xùn)練，“按照現(xiàn)行法規(guī)，這部分資產(chǎn)的處置權(quán)屬于法定繼承人，但提取和存儲的技術(shù)環(huán)節(jié)由授權(quán)的記憶銀行負責(zé)。您可以理解為，銀行替您保管，您隨時可以贖回。”
“贖回？”程陽抓住了這個詞。
“就是支付存儲費后領(lǐng)取?！弊o士微笑著說，“費用不高的，按天計費，一天二十塊?！?br>一天二十塊。一個月六百。一年七千二。
**活了五十六年。就算只算住院這十一個月，那也是六千多塊。
程陽看了看手里的筆，又看了看那頁同意書，忽然覺得這件事荒誕到了極點。
但他還是簽了。
因為不簽的話，按照文件背面那一行極小的字，未在三十日內(nèi)簽署同意書的記憶資產(chǎn)，將視為“無主資產(chǎn)”，由記憶銀行統(tǒng)一進行“社會公益處理”——至于什么是“社會公益處理”，文件上沒有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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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親的追悼會定在三天后。
這三天里，程陽和程月要做的事情多得離譜。選墓地、挑骨灰盒、通知親友、辦死亡證明、注銷戶口……每一項都需要排隊，每一項都需要交錢。
“你說人活著的時候排隊，死了怎么還得排隊？”程陽在殯儀館的大廳里，拿著一個號碼牌，前面還有十七個號。
程月沒接話。她在看手機，眉頭擰成一團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哥，你看這個?！背淘掳咽謾C遞過來。
屏幕上是一則新聞，標題是《震驚！記憶銀行暴利內(nèi)幕：你的回憶值多少錢？》，發(fā)布時間是三個月前，但不知為什么，他們今天才看到。
新聞很長，程陽一目十行地掃過去，核心內(nèi)容是：記憶銀行的盈利模式，是將提取的“高價值記憶”進行分級、打包、轉(zhuǎn)售。普通人的日常記憶不值錢，但那些帶有強烈情感的、獨特的、極端體驗的記憶，在黑市上的價格可以高到離譜。
“你還記得媽簽過的那個東西嗎？”程月問。
程陽當(dāng)然記得。
那是母親剛住院的時候，一個穿著白大褂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