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狗家那一夜鬧出的動靜，像塊砸進(jìn)死水的巨石。第二天，半個村子都在交頭接耳，聲音壓得低，眼神卻藏不住驚懼和窺探。王狗折了一條胳膊，王三斷了幾根肋骨，王四鼻梁歪了，兄弟幾個全躺了。王家大門換了扇新的，但門框上那猙獰的裂痕和凹陷，無聲地訴說著昨晚的恐怖。
郝驢走在村里，那種黏膩的窺伺感變了。不再是嘲弄和等待好戲的輕慢，而是多了實(shí)質(zhì)性的忌憚，甚至有人遠(yuǎn)遠(yuǎn)看見他就低頭繞道。連劉老四也托趙媚捎了話，說賣房的事“不急，郝兄弟你安心住著”。系統(tǒng)界面上，立威任務(wù)的進(jìn)度條，穩(wěn)穩(wěn)停在75%，倒計(jì)時(shí)不緊不慢地走著。
威懾，初步建立。但郝驢清楚，這只是表面平靜。王虎還沒回來，金老板那邊沒動靜。趙媚補(bǔ)充的線索，像一根冰冷的針，指向更深處。趙富貴、金氏礦業(yè)、省城暴富的親屬……這潭水下的漩渦，遠(yuǎn)比王狗這種浮渣兇險(xiǎn)。
下午，他照例在村里“巡視”，腳步卻不由自主偏向了村東頭，王倩倩家附近。自那夜河邊槐樹下一別，他沒再主動找她，這丫頭也沒再出現(xiàn)。但王狗被廢，王倩倩作為親妹妹，家里此刻想必雞飛狗跳。
剛拐過巷口，就看見王倩倩家院門“砰”地一聲被推開，王倩倩紅著眼圈沖出來，后面跟著她母親氣急敗壞的叫罵：“死丫頭！你給我回來！家里都這樣了你還往外跑！你二哥都……”
王倩倩頭也不回，捂著耳朵跑遠(yuǎn)了，馬尾辮在腦后甩得決絕。
郝驢腳步頓了頓，沒跟上去，轉(zhuǎn)身去了趙媚的小賣部。趙媚正嗑著瓜子看一臺巴掌大的舊電視，見他進(jìn)來，撩起眼皮：“喲，威風(fēng)八面的大英雄來了？村里可都在傳，你昨晚是煞星下凡，一人打五個，還把王狗家大門給拆了?！?br>語氣里聽不出是夸是損。
“王虎什么時(shí)候回來？”郝驢拿了瓶最便宜的礦泉水，擰開灌了一口。
趙媚吐出瓜子殼，眼神閃了閃：“就這兩天吧。鎮(zhèn)上傳來消息，金老板好像不太高興?！彼郎惤衽_，壓低聲音，“你昨晚，跟王狗提了后山和趙富貴？”
郝驢“嗯”了一聲。
“你瘋啦？”趙媚蹙起眉，難得露出點(diǎn)真實(shí)的焦慮，“那是能擺在明面上說的？打狗不看主人，你還敲鑼打鼓告訴主人你要掀他桌子？”
“不然呢？”郝驢看著她，“等他回來，再陰我？潑糞？找劉老四收房？還是動李蓉？”他語氣平淡，卻帶著一股冰冷的狠勁，“我掀不了桌子，也得讓他知道，桌上多了個能砸碗的?！?br>趙媚盯著他看了幾秒，忽然笑了，搖搖頭，重新抓起瓜子：“行，你橫。姐姐我就等著看，你這只過江龍，能攪出多大風(fēng)浪?！彼局献?，像是隨口提起，“對了，王狗家那丫頭，王倩倩，剛跑我這兒買了包話梅，眼睛腫得像桃子，付錢時(shí)手都在抖。嘖嘖，家里出了這么檔子事，小姑娘怕是嚇壞了，也覺得丟人吧?！?br>郝驢沒接話，放下礦泉水錢，轉(zhuǎn)身出門。走到門口，趙媚的聲音從身后飄來，帶著點(diǎn)不易察覺的深意：“小姑娘心思淺，這時(shí)候……最容易鉆牛角尖，也最好哄?！?br>太陽西斜，將影子拉得很長。郝驢沒回老屋，在村里漫無目的地走。路過村后那口廢棄的老井——據(jù)說是趙富貴淹死的那口——他停住腳步，井口被幾塊破石板蓋著，縫隙里長滿雜草，透著一股陳年的陰森。趙富貴……賬目……金氏礦業(yè)……
“郝驢?！?br>一個沙啞的、帶著濃重鼻音的女聲在身后響起。
郝驢轉(zhuǎn)身。王倩倩不知何時(shí)站在幾步外，靠著斑駁的土墻，眼睛果然又紅又腫，臉上淚痕未干，手里捏著那包開了封的話梅，卻沒吃。她換了身淺灰色的運(yùn)動服，頭發(fā)隨便扎著，沒了平日的鮮亮活潑，顯得憔悴又脆弱。
“你怎么在這兒？”郝驢問。
“我……隨便走走。”王倩倩低下頭，用腳尖碾著地上的土坷垃，聲音悶悶的，“村里人都在說……說我二哥是你打的。大門……也是你砸的?！彼痤^，眼睛里水光浮動，不是憤怒，更像是一種混亂的茫然和委屈，“為什么呀？他……他雖然混，可你也不能下那么重的手啊！他胳膊斷了，三哥肋骨也斷了，家里都亂套了……”
“他先動李蓉?！焙麦H言簡意賅。
王倩倩愣了一下，隨即臉色白了白，咬住嘴唇。她顯然聽說了昨晚王狗攔李蓉的事，或許還知道更多細(xì)節(jié)。“那……那你也不能……”她的辯駁蒼白無力，自己都說不下去。家里兄長的德行，她何嘗不知。只是血緣和長久以來“自家人”的觀念，讓她本能地想維護(hù)，又因事實(shí)而倍感難堪和痛苦。
“我沒打死他，是看在你的面子上?！焙麦H忽然說，語氣平淡，卻像一塊石頭砸進(jìn)王倩倩混亂的心湖。
王倩倩猛地抬頭，難以置信地看著他，眼淚又滾了下來：“你……你說什么？”
“我說，”郝驢走近一步，居高臨下看著她淚眼模糊的臉，“因?yàn)槟?。不然，昨晚斷的就不止一條胳膊?！?br>這話半真半假，卻像一劑猛藥。王倩倩被這突如其來的、霸道的“重視”砸懵了。在她此刻脆弱、混亂、對家人既恨其不爭又割舍不下的心境里，這句話詭異地成了一種扭曲的慰藉和特殊的聯(lián)結(jié)?？矗@個打得二哥臥床不起的“煞星”，會因?yàn)椤翱次业拿孀印倍窒铝羟?？在他眼里，我和家里那些混賬哥哥，是不一樣的？
一種混合著痛苦、異樣刺激、和被“特殊對待”的虛榮感的復(fù)雜情緒，抓住了她。
“你……你胡說……”她哽咽著反駁，卻沒什么力氣，身體微微發(fā)抖，不知是冷，還是別的。
“回家去吧?！焙麦H移開目光，看向那口老井，“外面不安全?！?br>“我不回去！”王倩倩忽然激動起來，眼淚流得更兇，“家里都是藥味，我媽整天哭，我爸唉聲嘆氣，我大哥電話里罵人……我受不了了！那不是我想要的家！他們……他們活該！”最后三個字，她幾乎是喊出來的，帶著積壓已久的怨憤和叛逆，喊完后，自己也呆住了，隨即是更深的恐懼和空虛——她怎么能這么想？那是她的親哥哥！
她崩潰地蹲下身，把臉埋進(jìn)臂彎，肩膀劇烈聳動，哭得無聲卻撕心裂肺。
郝驢站在她面前，沉默地看著。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土墻上，拉得很長，扭曲地交疊在一起。
過了許久，王倩倩的哭聲漸漸低下去，變成斷續(xù)的抽噎。她抬起紅腫的眼，仰視著郝驢，臉上淚痕狼藉，眼神破碎，帶著一種溺水者般的無助和依賴?！昂麦H……我該怎么辦……我覺得……我快要瘋了……”
郝驢彎腰，朝她伸出手：“起來?！?br>王倩倩看著那只骨節(jié)分明、沾著塵土的男人的手，猶豫了一下，還是把自己冰冷顫抖的手放了上去。郝驢一用力，將她拉起來。她腿有些軟，踉蹌了一下，撞進(jìn)郝驢懷里。
男性溫?zé)釄?jiān)實(shí)的身軀，混合著汗味和**氣，瞬間將她包裹。這是一種與她父兄、與村里任何年輕男子都不同的氣息，帶著野性、危險(xiǎn)，和一種奇異的安定感。在這個全家崩塌、信念動搖的黃昏，這個懷抱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。
她沒有立刻推開，反而像抓住救命稻草般，更緊地抓住了郝驢胸前的衣服，把臉埋進(jìn)去，嗅著那令人心慌又著迷的氣息，剛止住的眼淚又涌了出來。
“郝驢……別丟下我……”她悶悶地、含糊地哀求，像個迷路的孩子。
郝驢身體幾不**地僵了一瞬。懷里少女的身體柔軟、溫暖，帶著淚水的濕意和話梅酸甜的氣息。她是王狗的妹妹，是敵人陣營的缺口，是可能帶來麻煩的變數(shù)，但此刻，她也是一個孤立無援、尋求慰藉的少女。
他抬起手，有些生硬地拍了拍她單薄的背脊?！跋然厝??！?br>“我不……”王倩倩搖頭，把他抱得更緊，似乎想從他身上汲取對抗整個令人窒息的家庭和世界的勇氣，“你陪陪我……就一會兒……我家沒人……他們都去醫(yī)院了……”她仰起臉，淚眼婆娑地看著他，眼神里有一種豁出去的、近乎自毀的懇求。
夕陽最后一抹余暉掠過她濕漉漉的眼睛和蒼白的嘴唇。郝驢看著這張與王狗有幾分相似、卻年輕嬌嫩得多的臉，心底那點(diǎn)冰冷的算計(jì)，和某種被這脆弱與依賴意外勾起的、更復(fù)雜的情緒，無聲纏斗。
最終，他握住她的手腕，將她從懷里稍稍拉開，聲音低沉：“帶路?！?br>王倩倩眼睛亮了一下，隨即又蒙上水霧，分不清是悲是喜。她胡亂抹了把臉，緊緊抓著郝驢的手，像是怕他反悔，低著頭，快步走向自己家。
王家小樓里果然空蕩寂靜，彌漫著一股中藥和衰敗的氣息。客廳還維持著昨晚打斗后的部分凌亂，來不及完全收拾。王倩倩拉著郝驢，徑直上了二樓，進(jìn)了自己房間，“咔噠”一聲反鎖了門。
房間不大，布置得卻與這粗陋的農(nóng)家小樓格格不入。貼著明星海報(bào)，書桌上擺著翻舊的時(shí)尚雜志和幾本會計(jì)教材，床上鋪著碎花床單，空氣里有淡淡的、廉價(jià)的香水味。
關(guān)上門，隔絕了樓下的藥味和壓抑，王倩倩似乎松了口氣，但隨即，房間里狹小密閉的空間，和身邊高大沉默的男人，又讓一種新的、令人心跳加速的緊張彌漫開來。她背靠著門板，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，不敢看郝驢。
“就……就這兒?！彼÷曊f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