電信**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陳渡還坐在館子里。，門臉不大，炒菜味卻重，排風扇在頭頂嗚嗚地轉。冬天一到，這種館子門口總掛著厚厚的透明門簾，里面熱，外面冷，人一進一出，白氣就跟著往里灌。桌上擺著一盆酸菜魚，一盤青椒回鍋肉，一碟花生米，還有兩瓶開了蓋的啤酒。陳渡沒喝多少，朋友在對面說話，他一邊聽，一邊低頭挑魚刺。。，沒存，但他一眼就認出來是母親的。。父母的、幾個最好的朋友的，他都記在腦子里。倒不是多講究，主要是懶，覺得沒必要。重要的人記得住，不重要的人他也不會主動聯(lián)系，存了也白存。，先喂了一聲。，只有明顯壓不住的喘氣聲，像一路小跑過來，又像是剛哭過，急得話都捋不直。陳渡聽了兩秒，把筷子放下，起身往門外走?！皨?，怎么了？陳渡，你快回來?！保捯怀隹诰蜕⒘?，“**被騙了?！薄０謰尯苌龠@個點打電話，他一開始還以為家里有人病了?！氨或_多少？”他隨口問道。“七千九。”母親說完，像怕他不當回事，馬上又補了一句，“***里的七千九剛剛被劃走了?！薄?，腦子里閃過的是：本來早就想換手機，這下先往后推一推，當省了。
“先別急?！彼f，“千萬不要生氣，你們社保那么高，為這點錢生氣不值當?！?br>“人沒事，可**把****、密碼都給別人了！還照著人家說的眨眼睛、張嘴巴、刷臉，說什么要解綁抖音上的活動……”母親說著說著就亂了，“不是一張卡！不止一張！驗證碼也給了，來了一個他說一個，來了一個他說一個！”
陳渡臉上的神色這才變了點。
“你慢點說，爸現(xiàn)在在哪兒？”
“在銀行。他說趕緊把剩下的錢取出來，我剛趕過去?！?br>“你先把人看住，讓爸別碰手機了，也別再接任何電話?！标惗梢贿叴虻蔚?，一邊問，“事情從頭說，對方到底怎么講的？”
母親那頭吸了口氣，明顯是在強迫自己說順一點。
“**六點多接了個電話，對方說他在抖音參加了一個當博主的活動，合同生效了，以后每個月自動扣八百，不取消就一直扣。**問怎么取消，對方說可以遠程解綁，但必須本人驗證，讓他配合一下。先輸驗證碼，再刷臉，還讓他張嘴、眨眼，說是驗證是不是本人……**就全照著做了。”
陳渡上了滴滴。
抖音、活動、每月扣費、解綁、驗證碼、刷臉。
話術不算新，路子也不復雜。真正麻煩的不是那七千九，而是父親到底配合到了哪一步。**、密碼、驗證碼、刷臉，只要漏了后面幾個，損失未必大；可如果這幾個都給了，后面會不會開副卡、綁快捷支付、開電子賬戶、甚至借貸，就說不好了。
“你先別生氣?！彼Z氣還是穩(wěn)的，“錢沒了肯定追不回來了，先止損。你和爸都別上火，尤其別怪他。騙子本來就是干這個的，人一慌，很容易被帶進去。你們先穩(wěn)住，等我回來。”
母親沒應，像是還在哭。
陳渡把車門拉開，又補了一句：“媽，真別生氣。多活一兩個月，這個錢社保都回來了。不急哈?！?br>那頭沉默了兩秒，哭聲果然輕了一點。
“你快點回來?！?br>“馬上?！?br>掛了電話，陳渡先撥父親號碼。
電話剛響一聲，里面就傳來機械女聲：您撥打的用戶已停機。
他動作頓了一下，又撥了一遍。
還是停機。
這一下，他心里才真正起了一層寒意。
現(xiàn)在手機哪有說停機就停機的，都是月繳。偏偏是這個時候，偏偏是在父親把那么多信息給了騙子之后，這個號就停了。事情已經(jīng)不是“七千九被騙”這么簡單了。
他沒再打，先給母親回了過去。
“媽，你聽我說?，F(xiàn)在最重要的不是那點錢，是后面還有沒有窟窿。你別慌，也別讓爸慌，什么都不要再操作。我回來帶你們去***，先把后頭能堵的全堵上?！?br>車開出去的時候，朋友發(fā)消息問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。陳渡只回了句“家里有點事”，手機往旁邊一扔，沒再看。
一路上他沒怎么想錢。
錢對他一直就那樣。夠花就花，不夠了再掙。少七千九不是小事，但真還沒到能把他打亂的地步。他更怕的是父母被這個事情氣到。父親本來就不是會跟這些東西較勁的人，被騙了，第一反應肯定是羞、慌、后悔。母親則恰恰相反，事情一旦出了，就容易亂、容易急、容易把氣都撒出來。
他得先把家里這口氣壓住。
趕到銀行的時候，母親正站在大廳里，圍巾歪在肩上，眼眶發(fā)紅。父親坐在塑料椅上，背彎得厲害，手里緊緊攥著***和幾張***，一看見陳渡，目光就躲了一下。
陳渡走過去，先看了眼父親，又看了眼母親，什么話都沒說，只把父親手機接過來。
短信界面已經(jīng)炸了。
幾家銀行的驗證碼、交易提醒、綁定提醒，一條壓著一條。父親名下常用的幾張卡幾乎都動過，有些短信陳渡甚至一眼都看不全，得點進去才知道到底是什么業(yè)務。他往下翻了幾條，心里大概就有數(shù)了。
父親這次不是漏了一道口，是整扇門都給人拉開了。
“剩下的錢呢？”他抬頭問。
母親低聲說：“沒了。本來想取出來，一查，全部沒了?！?br>父親終于開口：“我以為他是幫我取消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陳渡點了點頭，把手機按滅，蹲下去一點，視線和父親平著，“爸，這種電話就是專門騙你們這個年紀的人，你信了，不丟人，可能就是當時腦殼短路了一下?，F(xiàn)在先別想為什么會這樣，也別想那七千九。事情已經(jīng)出了，先把后面的口堵住。你和媽都千萬別生氣，氣壞了更不劃算?！?br>父親張了張嘴，臉上的神情明顯松了點，卻還是沒抬頭，只低低嘟囔了一句：“就是腦殼一下短路了，***。”
陳渡伸手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膝蓋，像哄小孩似的。
“走，去***?！?br>去***的路上，母親一直在說，時而怪自己沒早點到，時而又埋怨父親怎么什么都信。父親一句話都沒說，像被人抽掉了筋。
陳渡坐在前排，聲音不高。
“先別說這個了?！?br>“這時候說誰對誰錯沒用?！?br>“媽，你也別念了，爸就是腦殼短路了一下，沒啥事。這個年紀上點這種當，下次免得著更大的，哈哈?！?br>“爸，騙子的話術本來就是一層套一層，你今天不是輸給他聰明，是輸給他干的就是這個?！?br>“等會兒到了***，咱們就一個訴求，別幻想追回來，先止損?！?br>這句話他說得很清楚。
他來的時候就沒想過去幻想那筆錢能回來。他現(xiàn)在只想知道，父親這一次，到底把門開到了什么程度，后面是不是還有更大的麻煩會順著這道門往里鉆。
***接待大廳的燈開得很亮，門口貼著幾張反詐宣傳海報，寫著“陌生來電不輕信驗證碼切勿透露”之類的話。陳渡瞥了一眼，沒停，直接領著父母往里走。
接待他們的警員三十來歲，制服穿得很整，態(tài)度很好，說話也不急，先讓他們坐下，又給他們倒了三杯熱水。
“慢慢說，不急?！?br>母親剛要張口，警員看了她一眼，說：“等年輕人說吧?！?br>陳渡把事情接了過去。
他從六點多那通電話開始講，抖音博主活動、每月扣八百、解綁、驗證碼、刷臉、停機，全都一條一條捋清楚了。警員一邊聽一邊記，偶爾抬頭問一句，問得都很具體。
“刷臉的時候，有沒有讓他做張嘴、眨眼、點頭這種動作？”
“有。”
“有沒有下軟件？”
“不確定，但沒看見安裝包短信?！?br>“驗證碼給了多少次？”
“很多次，具體要翻短信?！?br>“除了這一張卡，還有幾張卡的信息給過？”
父親低著頭報了幾個銀行名字和尾號，越報聲音越小。陳渡在旁邊把那幾個尾號補全，順手把父親手機里的短信翻出來給警員看。
警員看完，點了點頭，說：“這個已經(jīng)被騙走的肯定追不回來的。前幾天一個***退休老領導的錢被騙了都追不回?！?br>這句話和陳渡心里想的一模一樣。
“現(xiàn)在最怕的不是已經(jīng)轉走的那部分，是后面會不會順著你的***信息、***信息、刷臉信息繼續(xù)開東西。”警員把紙往前拉了一點，開始一項一項教他們處理，“先看短信，有沒有貸款審核、借款申請、電子賬戶開通、信用卡副卡、快捷支付綁定之類的通知。手機銀行能登進去的先改密碼，登不進去的立刻打**凍結。微信、支付寶、云閃付都查一遍，看有沒有新綁定的卡、免密支付、自動扣款。郵箱也改密碼?！?br>母親聽得發(fā)慌：“會不會拿他的臉去辦網(wǎng)貸？”
“有這個風險?！本瘑T點頭，“所以要查。查短信，查幾個常見平臺，查有沒有新開授信、有沒有副卡申請、有沒有二類戶、有沒有莫名其妙的扣款協(xié)議?！?br>父親坐在旁邊，臉一點點灰下去。
陳渡看了他一眼，先把自己的聲音放緩了些：“爸，沒事。咱們現(xiàn)在一項項查，查出來一項堵一項。別自己先把自己嚇垮了?！?br>接下來一個多小時，他們幾乎都耗在了那張接待桌旁邊。
陳渡一邊照警員說的，一邊自己也在腦子里迅速理線。哪些卡還要聯(lián)系銀行，哪些支付軟件得改密碼，哪些短信需要截圖，哪些業(yè)務得問清楚。他理解得很快，很多話警員只說一半，他就知道下一步該做什么了。
母親中途幾次急得掉眼淚，陳渡都先去安她。
“別哭了，事已經(jīng)出了，先辦事?！?br>“錢現(xiàn)在不是第一位，先保住后面。”
“你跟爸都別因為這個事情生病，真生病了，這才虧大了?！?br>他一直很穩(wěn)。
越亂的時候，他越是這樣，不慌，不炸，也不拿重話去壓人。錢對他本來就沒那么重，他真正怕的是，父母被這一件事一下?lián)艨濉?br>忙到后來，母親情緒總算壓下去一些，父親也不再像剛進門時那么發(fā)木了。警員態(tài)度始終很好，能教的都教了，能幫著查的也都幫著查了。整個過程中，陳渡對這個人并沒有任何不滿，甚至覺得他很不錯。
可快結束的時候，陳渡心里還是生出了一點很輕的別扭。
從頭到尾，這個警員都沒有看一眼那個**電話的號碼。
不是沒空，是壓根沒提。
他把***、驗證碼、刷臉、貸款、副卡、快捷支付這些都問得很細，處理得也很到位，可就是沒碰那個號碼。
陳渡當然知道，現(xiàn)在很多**電話用的都是虛擬號，看了也未必有用。可至少，正常也該問一句、掃一眼。
這個警員沒有。
那股別扭很輕，輕得像一根埋在木頭里的刺，平時看不見，手指一摸才覺得硌。
陳渡沒說。
事情辦到這個地步，再去糾這種細節(jié)，沒有意義。至少眼下最重要的那件事——止損，已經(jīng)在做了。
等能改的都改了，能凍的都凍了，天已經(jīng)徹底黑透。母親明顯累了，父親更像一下被抽掉了力氣，整個人陷在椅子里，像被誰從里頭掏空了一塊。
警員把最后一張紙遞給陳渡，上面記著幾項還要繼續(xù)查的東西，還有幾個后續(xù)要盯的提醒。
“回去以后再核一遍，最近這幾天手機別離身。有陌生短信、貸款提醒、開卡提醒之類的，馬上處理。你父親這種情況，后頭最怕的是身份信息繼續(xù)被用?！?br>“好?！标惗山舆^紙，點了點頭，“謝謝?！?br>警員也點了點頭，忽然看了他一眼，說：“你倒是想得開，好多上當?shù)氖怯挚抻拄[?！?br>“只要后面沒有網(wǎng)貸這些，這個事情還好吧。”陳渡說，“真有的話，既然我們現(xiàn)在已經(jīng)報案了，到時打官司，***也可以給我們作證嘛?！?br>警員笑了一下，那笑很淺，像只是禮貌。
父母先出去了。
陳渡慢了一步，走到門口時又把手機摸了出來，翻到那個**號碼。數(shù)字很普通，普通得沒有一點記憶點?？伤粗谴當?shù)字，心里那點別扭非但沒下去，反倒更清楚了些。
他想打回去，不是罵騙子，也不是想把錢要回來。
他只是想逗逗對方，繼續(xù)給騙子一點希望，看還能不能從嘴里再摳出點什么。
他站在***門口，夜風吹得臉有些發(fā)冷，手指輕輕一點，把電話撥了回去。
電話只響了半聲，就接通了。
陳渡的眼神一下沉了。
太快了。
快得像那邊的人一直在等他這通電話，甚至早就料到他會打回來。
他沒說話。
電話那頭也沒急著說話，只有一點極輕的呼吸聲，隔著聽筒傳過來，像是有人在笑，又像只是安靜地聽著他這邊的動靜。
陳渡假裝著急，問了一句：
“請問我的抖音博主現(xiàn)在取消了嗎？”
幾秒后，那邊終于開口。
“陳渡。”
陳渡站著沒動。
這聲音很多年沒聽過了，可第一下鉆進耳朵里，他還是立刻認了出來。尤其是從少年時代就混在一起的玩伴，哪怕幾年不見，聲音一出來，過去那層灰也會一下被掀開。
電話那頭輕輕笑了一聲。
“怎么，”那人慢悠悠地說，“連狼狗的聲音，都聽不出來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