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要辭職?！?br>飯桌上，我放下筷子，說出了這句話。
陸安澤的筷子停在半空，一塊紅燒排骨掉回了碗里。
“媽，你說什么？”
“我說，我要辭去省人民醫(yī)院副院長的職務。”
婆婆端湯的手抖了一下，湯灑在桌面上。
陸安澤站起來：“媽，你可別沖動！”
我看著他，聲音很平：“我沒有沖動?！?br>我轉向陸征遠：“征遠，讓安澤先回房間，我有話跟你說。”
陸安澤看看我，又看看**，猶豫了幾秒，轉身回了房間。
門沒關嚴，留了一條縫。
客廳里只剩我們兩個人。
陸征遠走過來，握住我的手：“憶寧，最近事情多，你情緒不太好。辭職這么大的事——”
“我沒有沖動?！?br>我打斷他，抬起頭。
“征遠，我問你一個問題?！?br>“你說?！?br>“這二十年，你快樂嗎？”
他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“快樂啊。給王奶奶量血壓的時候快樂，老人家每次都拉著我的手說小陸啊，你比我親兒子還貼心。給社區(qū)的孩子做體檢的時候快樂，看著他們一年比一年高。半夜三點被叫起來給李叔處理急癥，看他轉危為安的時候，也快樂?！?br>我的眼淚掉下來了。
“可你放棄了那么多?！?br>“榮譽、地位、前途，你全都不要了。”
他幫我擦眼淚：“那些東西，對我來說不重要?！?br>“重要的是，我每天回到家，能吃到你做的飯。能看到兒子在客廳里看書。能陪我媽說說話。這就夠了?！?br>我撲進他懷里，哭得渾身發(fā)抖。
這些年，我像個陀螺一樣轉。從主任到副主任，從副主任到主任，從主任到副院長。一路往上爬，拼了命地證明自己。
可我到底在證明什么？
我不知道了。
而他，從一開始就清楚自己要什么。
我抬起頭，眼淚還掛在臉上：“征遠，我想跟你一樣?！?br>“我想去社區(qū)衛(wèi)生中心，想真正幫到那些需要幫助的人?！?br>“想做點實實在在的事。”
他抱緊我：“你想好了？”
“想好了?！?br>“不后悔？”
“不后悔?！?br>他沉默了很久。
“好，我支持你。但你得跟院里溝通好，不能任性?！?br>我點點頭，擦干眼淚。

第二天一早，我站在周院長辦公室門口。
敲門。
“請進?！?br>周建華正在看文件，看到我，放下筆：“憶寧，來得正好，我正想找你商量征遠的事?！?br>“周院長，我來是想跟您說一件事?！?br>我坐下來。
“我想辭去副院長職務，申請去社區(qū)衛(wèi)生服務中心工作?！?br>周建華的笑容僵在臉上。
“你說什么？”
他放下文件：“憶寧，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？你的任命剛下來三個月，全省衛(wèi)生系統(tǒng)都在看著你。你現(xiàn)在要辭職？”
“周院長，我想得很清楚?！?br>“這段時間發(fā)生的事，讓我重新想了很多。做實事比當**重要?！?br>他盯著我看了很久。
“是因為征遠嗎？”
“有一部分。但更多是因為我自己。我在機關待太久了，都快忘了當初為什么學醫(yī)。”
周建華靠回椅背，閉上眼。
“你讓我想起一個人。”
“誰？”
“征遠?！?br>他的眼里有些**：“二十年前，他從戰(zhàn)區(qū)回來，組織上要給他記一等功，要調他去軍區(qū)總醫(yī)院當科室主任。他拒絕了，說想去社區(qū)當全科醫(yī)生。”
“我當時想不通。一個在戰(zhàn)場上救了那么多人的傳奇軍醫(yī)，怎么就想當個社區(qū)小大夫？”
“后來呢？”
“后來他跟我說了一句話?！敝芙ㄈA的聲音有些啞，“他說：周院長，我在戰(zhàn)區(qū)那五年，見過太多的生死。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活著回來，過普通人的日子，給普通人看病。**不是我的追求，治病救人才是我的快樂?！?br>我的眼淚又流下來了。
“你們夫妻倆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。”周建華搖頭苦笑，“一個要辭職當社區(qū)醫(yī)生，一個要辭官去基層。你們讓我怎么跟上面交代？”
“周院長，求您成全?！?br>我站起來，深深鞠了一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