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萬年的孤獨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“不知道從哪里開始”的時候，聲音里有一種很奇怪的茫然?！拔彝恕钡拿Ｈ?，而是——“太多了，我不知道哪個才是開頭”的茫然。像一個房間堆了太多東西，你想整理，但站在門口就已經(jīng)累了。，盡量忽略自己還在發(fā)抖的腿。“那就從最近的事情開始說吧，”我把聲音放得很輕，輕到像是在咨詢室里，而不是在這個該死的**上，“從你為什么需要祭品開始。我不需要祭品。什么？”。月光穿過他半透明的身體，在地上投不出任何影子?！拔也恍枰榔罚彼貜?fù)了一遍，“是他們覺得我需要?！薄?。他們還趴在地上，渾身發(fā)抖，像一群被雷聲嚇壞了的鵪鶉。領(lǐng)頭的老者臉貼著地面，連抬頭的勇氣都沒有?！澳闶钦f……你從來沒讓他們獻(xiàn)祭過？三千年，”伊戈爾說，聲音平平的，像是在念一份跟自己無關(guān)的報告，“每隔三十年，他們會送一個人過來。穿著白袍子，綁著手。有時候哭，有時候罵，有時候嚇得說不出話。你每次都?xì)⒘?？沒有。”。
“他們會自己嚇?biāo)??！?br>我張了張嘴，不知道該說什么。
“第一個來的時候，”伊戈爾繼續(xù)說，“我很好奇。那時候我已經(jīng)很久沒見過活人了。我靠近她，想看看現(xiàn)在的人類變成什么樣了。但是她看了我一眼，尖叫了一聲，然后就——”
他沒說完，但意思很清楚了。
嚇?biāo)懒恕?br>面前這位是執(zhí)掌“恐懼”與“湮滅”的古老邪神。他的存在本身，對人類來說就是致死量的恐懼。
可他語氣里的那個東西，不是冷漠，不是無所謂，更不是炫耀。
是落寞。
像一個孩子蹲在螞蟻窩旁邊，他很想跟螞蟻玩，但他的手指一伸過去，螞蟻就死了。他不理解為什么，螞蟻也不理解為什么，反正結(jié)果就是死。
“你覺得很孤單?！?br>我說這句話的時候，沒有用問句的語氣。
伊戈爾的人形微微側(cè)了一下頭，像是被這個詞擊中了什么地方。
“孤單？”
他的聲音很輕，像是在咀嚼一顆陌生的果實，不確定它的滋味。
“……可能是吧?！?br>黑袍人里有人偷偷抬了一下頭。是那個老者的跟班，一個年輕的男孩，臉上還有沒擦干凈的血跡。他偷看我的眼神帶著恐懼，又帶著一種——我說不上來，像是敬畏，又像是在看一個瘋子。
我不怪他。
對著邪神說“你很孤單”，這事兒擱在誰身上都會覺得離譜。
但我是心理醫(yī)生。
孤單是我熟悉的領(lǐng)域。
“所以這三千年，”我慢慢地說，一邊說一邊整理自己的思路，“你每隔三十年才能見到一個活人。但每個活人見到你都會嚇?biāo)?。你還沒來得及說上一句話，他們就沒了。”
“有幾次，”伊戈爾說，“我想用觸須碰碰他們，看他們能不能——”
“能什么？”
“……能扛得住?！?br>我忽然想起剛才被他觸須碰到時的感覺。那種冷的、虛無的觸感，像被抽走了什么。
“你想讓他們適應(yīng)你，”我盯著他模糊的輪廓，“你想找一個人，能夠承受得住你的存在，能聽你說句話，哪怕只是一句?！?br>伊戈爾沒有說話。
但他的霧氣邊緣在微微顫抖。
“他們不行，”他最終說，“都太弱了?！?br>“那我呢？”
我問這話的時候，心里其實在發(fā)抖。
因為剛才我也差點被嚇?biāo)懒?。那種生理性的恐懼還在我的血液里沒散干凈，我的手指到現(xiàn)在都是涼的。如果他覺得我也不行——
“你不一樣?！?br>伊戈爾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認(rèn)真，認(rèn)真到有點急切。
“你怕我。我能感覺到。你的恐懼很濃，很刺鼻，像燒焦的——”他頓了頓，好像在尋找合適的詞匯，“——但不是對我?！?br>“什么？”
“你不是在怕我，”他說，“你怕的是‘我會死’?！?br>他看出來了。
一個能夠感知恐懼的邪神，他當(dāng)然能分辨恐懼的紋理。我害怕的不是他本身，我害怕的是死亡這個結(jié)果。這兩者之間有微妙的差別。前者是恐懼他，后者是因為他而恐懼。
“所以你沒有崩潰，”他說，“你的心智還在運轉(zhuǎn)。你還在想怎么活下去。”
“所以你覺得我能扛得住?！?br>“事實證明，你是對的?！?br>我忽然想笑。
三千年。
三千年才等到一個見到他不直接嚇?biāo)赖娜恕?br>這是什么概率？
“你知道這叫什么嗎？”我說。
他歪著頭看我。
“咨詢關(guān)系的建立，”我自己都沒發(fā)現(xiàn)自己在笑，“我是你的咨詢師，你是我的來訪者。你付我的診療費，是我的命?！?br>伊戈爾沉默了很長時間。
月光開始變暗了。不是被云遮住的那種變暗，而是他周身的黑霧在漸漸變濃，像墨汁在水里擴散。
“診療費，”他忽然開口，“是什么？”
我想起來了。
他一個人待了三千年，人類的很多詞他都不懂。
“就是我給你做心理咨詢，你給我回報?！?br>“你要什么回報？”
他的語氣忽然變得很認(rèn)真，認(rèn)真到我覺得他現(xiàn)在就可以跟我簽合同。
我本來想順著氣氛說，你保證不殺我就行。
但話到嘴邊，我咽回去了。
因為我看到他的霧——他的身體，他的存在——正在產(chǎn)生一種很細(xì)微的變化。那些逸散的霧氣在往回收，邊緣的輪廓在慢慢變得清晰。他在努力收斂自己，為了能更近距離地和我待在一起，而不會不小心把我弄死。
他在努力。
對于一個存在了不知多少萬年的邪神，讓他去努力收斂自己的氣息，這大概相當(dāng)于讓一個人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呼吸。
很難。但他真的在做。
“你問我能不能扛得住，”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，而是在反問他，“你自己呢？”
“什么？”
“你能扛得住嗎？”
黑霧劇烈地翻涌了一下。
像是被問到了某個他自己都從來沒想過的問題。
“我不懂?！?br>“我的意思是，”我深吸一口氣，血紅色月光下，空氣里那股恐懼的氣味已經(jīng)散了很多，“你說你等了三千年才等來一個能跟你說話的人。那這三千年里，你靠什么撐過來的？”
他沉默。
“你說上一個跟你說話的人求你不要殺他。你說完之后呢？他死了嗎？”
“死了。”
“怎么死的？”
“太久沒吃東西。**的。”
我閉上了眼睛。
“你不殺伯仁，伯仁卻因你而死。他把那個人關(guān)在這兒了，那個人在他眼前慢慢**?！?br>我不知道這件事發(fā)生在什么時候。但那種畫面在我腦子里很清楚：一個人被捆在**上，面前是一個無法名狀的黑霧，沒有水，沒有食物。一天，兩天，一直到很多天。
而伊戈爾就站在旁邊，看著。他可能想幫，但他不知道該怎么幫。他的存在本身就會讓人死，他又怎么能幫？
“你一直看著嗎？”
“……是。”
“為什么？”
“他是這幾千年來，”伊戈爾說，“第一個沒有被我嚇?biāo)赖娜恕！?br>他的聲音忽然變了。
不再是那種沙啞的、多重重疊的回響。那些回響一層一層地脫落，最后只剩一個很輕、很低的男人的聲音。
“他餓了五天。第六天的時候，他跟我說：‘你能不能……變個樣子’。”
“變成什么？”
“他說：‘變得像個人’?！?br>我的眼眶忽然有點熱。
“我做不到，”伊戈爾說，“我試了。我從來沒有變過形。我不知道人是什么樣子的。我活了太久了，忘了該怎么——”
他停住了。
黑霧在人形的頭部位置裂開了一道縫。像是想要模擬一張嘴。
“他死之前最后一句話是：‘你長什么樣啊’?！?br>我看著他。
黑霧還是黑霧。模糊的，縹緲的，邊緣在不斷逸散又收攏。
但這一刻，我忽然覺得他不像邪神了。
他像一個不知道怎么回應(yīng)期待的小孩。
沉默持續(xù)了很久。
久到我覺得月光都開始發(fā)涼了。
然后我聽到了很輕的聲音。不是我發(fā)出的，也不是伊戈爾。
是身后。
那個黑袍年輕人——那個臉上還有血跡的男孩。他在哭。
他咬著袖子，眼淚混著臉上的血往下淌，沒有聲音，只是肩膀在瘋狂地抖動。
老者狠狠瞪了他一眼，但我看到老者的手指在發(fā)抖。
“那后來呢？”我轉(zhuǎn)回頭，問伊戈爾，“三千年里，有多少人這樣死在你面前？”
“很多?！?br>他的聲音還是沒有感情，只是簡簡單單回復(fù)了我兩個字，但就是這種沒有感情，反而讓我覺得心里堵得慌。他說的是事實。三千年，每隔三十年一個人。三十年足夠一個嬰兒長成大人，而他已經(jīng)送走了一百代人。
“所以你現(xiàn)在學(xué)乖了，”我說，“一開始就用觸須試探。能扛住的就留下，扛不住的就快點結(jié)束?！?br>“……是?！?br>我的喉嚨像被人掐住了。
“很**，”我說。
他沉默。
“但也很難受?！?br>他還是沉默。
“你每次試探一個人，都會想——這一個，會不會能扛住？會不會能跟我說句話？但是那些人都一個接一個地倒下，一個接一個地死在恐懼里?！?br>我吸了口氣，發(fā)現(xiàn)自己的鼻子酸了。
“所以你剛才問我，為什么不害怕。因為你需要一個不害怕你的人，你需要太久了，久到你已經(jīng)不敢相信自己能遇到。”
他的輪廓開始模糊。
不是那種要散掉的模糊。而是某種更微妙的變化——像一個人在拼命忍住什么。
“……會嗎？”
他的聲音忽然變了。不再是沙啞的、重疊的、恐怖的，而是一個很普通的聲音。
普通到有點陌生。
像是在三萬年里，他第一次用這個聲線說話。
“會有這種人嗎？”
我看著他。
“會?！?br>我說這個字的時候，用的是我在咨詢室里最確定的那種語氣。不是安慰，不是敷衍，是陳述事實。
“我現(xiàn)在就站在這里?！?br>猩紅的月光已經(jīng)完全被黑霧遮住了。
**上只剩下我和他。
還有身后那些跪著的人，他們終于徹底安靜了，安靜得像是某種古老的儀式終于等來了它真正的結(jié)局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伊戈爾忽然開口。
“林梔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說的那個詞，”他的輪廓微微抬起，像是在直視我的眼睛，“診療費?！?br>“嗯?！?br>“我的診療費——不是你的命?！?br>他的聲音忽然變得有點不一樣了。不再是沙啞的、低沉的、虛無的，而是帶著一絲幾不可聞的試探。
像是一個太久沒有給過別人東西的人，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。
“你想要什么？”
我正準(zhǔn)備開口，忽然感覺眼前一黑。
不是暈過去的那種黑，是伊戈爾的霧氣忽然包裹住了我的全身——涼，但不是虛無的涼。是有溫度的。
還沒等我反應(yīng)過來，腳下忽然一空。
**消失了。
月光消失了。
黑袍人的驚呼聲越來越遠(yuǎn)，像被什么東西吞進了肚子里。
我的腳踩在了實地上。
霧氣散去的時候，我站在一間屋子中間。
木地板，布沙發(fā)，茶幾上還放著半杯沒喝完的白開水。
我的咨詢室。
我回來了。
墻上掛鐘的秒針咔噠一聲跳了一格，凌晨兩點十四分。距離我被拖到那個該死的**上，剛好過去一個半小時。
我站在原地，心臟還在狂跳。
客廳的燈是暗的，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縫隙灑進來，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細(xì)細(xì)的光線。
一切都很正常。正常到剛才的事情好像只是一場夢。
但我的手腕上還殘留著麻繩勒出的紅痕。
我抬起手，看著那幾道深深的痕跡。
然后我聽到了。
安靜到幾乎不存在的嗡嗡聲——從我手機的方向傳來。
手機在茶幾上，屏幕是黑的。
我拿起它。
屏幕瞬間亮了，但不是我設(shè)置的任何界面。純黑色的**上，白色的字一個個跳出來，像是誰在用極其生澀的手法打字。
“這 是 哪 里”
四個字，中間還帶著空格。
我的手指僵住了。
還沒來得及回復(fù)，第二條消息又彈了出來。
“我 好像 學(xué)會 了”
學(xué)會什么？
第三條消息緊跟著出現(xiàn)。這一次，那些空格消失了，字體變得流暢起來，像是打字的“人”突然適應(yīng)了某種規(guī)則。
“我好像學(xué)會，怎么變小了?！?br>我盯著屏幕，瞳孔猛地收縮。
因為我忽然意識到一件事——伊戈爾不在**上了。
他跟著我，回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