坐了一會，沈姨娘本是要走的，姜妍卻拉著她的手不放，硬是將她帶到了偏殿。雖然是偏殿，但是比尋常人家的正廳還要寬敞幾倍，陳設雖不如正殿華麗，卻也樣樣精致妥帖。
沈姨娘坐在鋪著錦褥的玫瑰椅上，渾身不自在，像坐在針氈上一般，兩只手規(guī)規(guī)矩矩地放在膝蓋上，連茶水也不敢多喝。
“姨娘，這里沒有外人，您別這樣拘著了。”姜妍親手端了一盞杏仁茶放在她手邊，又讓人把偏殿的門窗敞開些，好讓秋風吹進來。
沈姨娘接過茶盞，低頭抿了一口，又輕輕放下，連盞底的托盤都沒有碰出聲響來。她抬起眼飛快地掃了一圈四周。
青禾帶著宮女們守在門外，殿中只有她們母女二人。
這才微微松了一口氣。
“妍兒?！彼K于改了口，聲音依然壓得很低，像是怕隔墻有耳，“姨娘方才跟你說的話，你都聽進去了嗎？”
姜妍在她對面坐下，托著腮，懶洋洋地點了點頭：“聽進去了，姨娘放心。”
沈姨娘看著女兒這副漫不經心的模樣，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揪了一下。她在深宅大院里活了半輩子，見過太多這樣的神情?？蛇@世上哪有不散的宴席？哪有不涼的恩寵？
她深吸一口氣，決定再說一遍。哪怕女兒嫌她啰嗦。
“妍兒，你聽姨娘把話說完。姨娘這一輩子沒什么本事，卻能在姜府安穩(wěn)的活著，姨娘看人的眼色，還是不錯的。”
姜妍放下托腮的手，看著姨娘，沒有打斷。
“你這孩子，從小性子就烈，藏不住事兒。高興了就笑，不高興就甩臉子，喜歡的東西一定要拿到手，不喜歡的人連看都不看一眼?！?br>沈姨娘說著，目光里帶著一種既驕傲又擔憂的復雜情緒，“在姜府的時候，有姨娘在，由著你任性?？扇缃衲闶菍m里的娘娘，姨娘就怕。”
她頓了頓，像是不忍心說出口，但還是咬了咬牙說了出來：
“就怕你這性子，遲早要惹出禍事來。”
姜妍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，卻沒有反駁。
沈姨娘看在眼里，知道女兒不愛聽這話，可她還是要說。她從袖中掏出一塊半舊的帕子，擦了擦嘴角并不存在的茶漬，借此平復了一下心情，才繼續(xù)往下說。
“姨娘不指望你變得八面玲瓏、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，那種本事你學不來，姨娘也不舍得讓你學?！彼穆曇糨p得像一縷煙，“可有些事，你得心里有數(shù)。”
“我知道啊?！苯患偎妓鞯卣f，“蕭貴妃不能得罪，可我也不怕她；皇后不能得罪，可我用不著巴結她；德妃賢妃那些人，面上過得去就行了?！?br>沈姨娘搖了搖頭：“妍兒，你說反了?！?br>姜妍一愣。
“蕭貴妃那種人，嘴上厲害，可她把刀子亮在外面，你反而看得清。真正該小心的，是那些面上跟你客氣、背地里不知道在盤算什么的人?！鄙蛞?*聲音壓得更低了，低到姜妍幾乎要湊過去才能聽清，“姨娘在姜府這些年，看明白了一件事。會咬人的狗，不叫?！?br>姜妍沉默了一瞬，隨即彎了彎嘴角：“姨娘是說，皇后？”
沈姨娘沒有點頭，也沒有搖頭，只是垂下眼，低聲說了句：“姨娘沒見過皇后，不知道她是什么樣的人?？梢棠镏溃粋€能坐穩(wěn)中宮十年的女人，不可能簡單。”
姜妍想說什么，沈姨娘卻擺了擺手，示意她先別開口。
“姨娘不是在教你怎么害人，”沈姨娘抬起頭，目光直直地看著姜妍，眼底清澈得像一汪淺水。
“姨娘只希望你好好兒的，比什么都強?！?br>她的聲音又輕了幾分，輕得像是怕驚動了梁上的灰塵，“還有拿捏陛下的心，但不能拿捏得太緊。你得讓他覺得，你是他的人，而非他是你的倚仗。”
這句話說得有些繞，姜妍眨了眨眼，似乎沒太明白。
沈姨娘想了想，換了個說法：“你得讓陛下覺得，你對陛下好，是因為你在乎他，而不是為了讓他給你撐腰?！?br>“你心里分的清，他就感覺得到?！?br>姜妍怔怔地看著姨娘，好一會兒沒有說話。
秋風吹進偏殿，將案上的幾頁宣紙吹得沙沙作響。陽光在沈姨**臉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，照得她眼角的細紋無所遁形。
姜妍忽然發(fā)現(xiàn)，姨娘比上次見面時又老了一些。鬢邊的白發(fā)多了，眼角的皺紋深了。
“姨娘?！苯穆曇粲行﹩。澳f的這些，我會記住的?！?br>沈姨娘看了她一眼，那目光里有欣慰，但更多的是擔憂。因為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兒了。妍兒說“會記住”，但不一定“會去做”。這個孩子從來都是這樣，聽得進話，但做起來全憑自己的心意。
母女二人又坐了片刻，說的都是些家?，嵤?。沈姨娘問姜妍宮里的吃穿用度可還合意，姜妍問她姨娘在姜府過得如何。“姨娘過得好，別掛心?！北惆言掝}岔開了。
“時辰不早了。”沈姨娘站起身，撣了撣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塵，“姨娘該走了。”
姜妍也跟著站起來，拉著她的手：“姨娘再坐坐吧，晚膳用了再走?！?br>“不了?！鄙蛞棠飺u頭，態(tài)度比方才更堅決了幾分，“宮里有宮里的規(guī)矩，姨娘多待一刻，就是多給你添一分麻煩。你如今寵冠六宮，多少人盯著你看，姨娘不能給你落下話柄。”
“姨娘?！?br>“別送了?！鄙蛞棠锉尺^身去，不再看她，聲音恢復了那種小心翼翼的溫和，“外頭風大，娘娘身子剛好，不必遠送。民婦告退?！?br>她行了個大禮，轉身便走，腳步又快又急，像是怕自己一回頭就走不了了。
姜妍追到廊下，看著姨**背影沿著宮道漸行漸遠。秋日的陽光將那道略顯佝僂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，投在青石板鋪就的路面上，像一條瘦弱的河流，蜿蜒著流向宮門的方向。
青禾不知什么時候湊了過來，低聲道：“娘娘，沈姨娘走遠了，外頭涼，您進去吧?！?br>姜妍沒有回殿，就那樣站在廊下，一直望到那道身影徹底消失在宮道的盡頭。
青禾不敢催，默默地給她披了一件斗篷。
“青禾?！苯鋈婚_口。
“奴婢在?！?br>她頓了頓，像是在斟酌該不該說出來，最終還是收了聲，“算了，沒什么?！?br>轉身走回殿中的時候，姜妍的眉頭微微擰著。她覺得，姨娘想得太多了。
如今后宮里，誰能動她分毫？秦域三天兩頭往永寧宮跑，賞賜流水一樣地送進來，連秋宴上都當著眾人的面給她布菜。
這樣的恩寵，是十幾年未見的。她有容貌，有底氣，有帝王的偏愛，還有什么好怕的？
至于收斂性子。她姜妍就是這副性子，收斂了，那還是她嗎？
她往榻上一倒，望著帳頂?shù)奈弪鸺y樣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。
“姨娘就是太謹慎了?！彼哉Z，嘴角彎起一個不以為意的弧度，“女兒在這后宮里，活得比誰都好?！?br>殿中重新安靜下來，青禾輕手輕腳地進來收拾茶盞。
“睡一會兒，起來再說?！彼]上眼睛對青禾說，聲音漸漸低了下去，“晚上陛下要來，得養(yǎng)足精神。”
青禾應了一聲，輕手輕腳地放下帳幔，退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