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醒來時，唇齒間都是藥苦。

四周昏暗，鼻端浮著一縷極淡的沉水香。

不是鳳儀宮。

我眨了眨眼，胸口悶得厲害，像壓著一塊巨石。

下一瞬，床幔被人掀開。

皇上站在榻前，仍是一身素服。

見我醒了，他淡淡道：

“你若再不醒，李德全就真要哭喪了?！?br>
我怔了片刻，才想起昨夜吞下去的那碗藥。

龜息散。

能令人脈搏微弱，氣若游絲，若非太醫(yī)知道分寸，稍有差池，便真成了死人。

我張了張嘴，嗓子啞得厲害。

“外頭……如何了？”

皇上替我倒了盞溫水。

“該聽見的人，都聽見了。”

“該信的人，也都信了?！?br>
我接過茶盞，指尖還是涼的。

明明已經(jīng)從那座靈堂里抽身出來，可一想到鳳儀宮如今的白幡，想到棺木，想到滿宮哭聲，我心口還是泛起一陣空蕩蕩的疼。

像真死過一回。

皇上看了我一眼。

“后悔了？”

我低頭抿了口水。

溫熱的液體滑入喉間，終于壓下一點澀意。

“沒有?！?br>
他嗯了一聲，像是早料到了。

“沈清漪的和親旨意，已經(jīng)撤了?！?br>
“沈家那邊，朕會以皇后病中掛念母族為由，額外加恩。短時間內(nèi)，沒人敢再拿沈家女兒做文章。”

我抬頭看他。

“陛下答應臣妾的事，可還算數(shù)？”

皇上與我對視片刻，忽然笑了。

“你如今已經(jīng)不是皇后了，倒還一口一個臣妾?！?br>
我一頓。

慢慢垂下眼。

是啊。

從今日起，沈昭寧已經(jīng)死了。

死在了鳳儀宮里。

死在裴青衍求我之后的第二天。

也死在了那個困了我多年的鳳冠之下。

皇上淡聲道：

“朕已下旨，皇后德行有虧于祖制？不?！?br>
他像是故意頓了頓。

“皇后賢淑仁厚，病逝于鳳儀宮。朕痛失中宮，此生不再續(xù)后。”

我指尖一顫。

皇上看著我，神情很淡。

“這樣一來，沈家便不必再送第二個女兒入宮?！?br>
“祖制還在，空位卻永遠空著?！?br>
我喉間發(fā)澀，半晌才道：

“多謝陛下?！?br>
“謝倒不必?！?br>
他負手站在窗前，隔著一層暗格，看外頭幽深宮道。

“朕幫你，也是幫朕自己?！?br>
“老七這些年藏得太深。朕若無故動他，宗室不服，朝臣也不服。如今他私兵已交，心也亂了，短時間內(nèi)翻不出風浪。”

“至于你……”

他回頭看我。

“你想要自由，朕給你?！?br>
我望著他，一時說不出話。

我從前一直以為，帝王心都是冷的。

可這一刻，我卻忽然覺得，這個人也許比任何人都看得明白。

他不愛我。

我也不愛他。

可我們偏偏成了這局里，唯二清醒的人。

皇上走近幾步，將一只錦囊放在我枕邊。

“里面是新的路引和戶籍。”

“從今日起，你不再是沈昭寧?！?br>
“三日后，皇后下葬。七日后，朕派人送你出京?！?br>
我抬手摸了摸那個錦囊。

像摸到了一把鑰匙。

一把遲來很多年的鑰匙。

外頭忽然傳來隱約哭聲。

我閉了閉眼，輕聲問：

“裴青衍呢？”

皇上看了我一眼。

“在靈前跪著。”

“從進來起，就沒動過。”

我沒有再說話。

良久，才低低嗯了一聲。

皇上靜了片刻，忽然道：

“你若想見他最后一面，朕可以安排?！?br>
我?guī)缀鯖]有猶豫。

“不必了?！?br>
人死如燈滅。

既然我已經(jīng)死了。

那就死得干凈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