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路燈跟得了白內障似的，黃乎乎一片，照哪兒哪兒模糊。，“空車”那小紅燈一滅，出租車慢悠悠劃進主路。開出租十二年，沒出過一回事兒，可這夜班的苦，只有自已知道。尤其是這兩年，網約車那幫小子跟餓狼似的搶活兒，他只能把夜班往后延，跑到后半夜才能多撈幾個。，是個年輕男的，喝得五迷三道，一**砸在后座上，嘴就沒閑著：“師傅……去、去陽光小區(qū)……加班……又**加班……”，襯衫皺得跟抹布似的，領帶歪到脖子后頭去了，典型的“社畜”模樣，加班加到半夜還得喝酒應酬。他沒吭聲，伸手把暖氣擰高了兩格。，那男的突然直起腰，往駕駛座那邊湊了湊，壓著嗓子說：“師傅，跟你說個事兒……凌晨三點以后，別接那個穿紅衣服的女人，咱們這片兒……鬧鬼。”，沒往心里去。開夜車的，哪個沒聽過幾個鬼故事？有說加油站女鬼的，有說橋底下伸手的，都**扯淡。他隨口應道：“行，記住了。”，那男的多給了十塊錢：“師傅，謝了，暖氣開得足?！?，看著那男的踉踉蹌蹌往小區(qū)里走，走兩步還扶一下路燈桿。他搖了搖頭，這年頭，誰都不容易。
收車回**同已經快凌晨兩點了。郭冉把車停穩(wěn)，就看見胡同口蹲著個人影，手里煙頭一明一滅——是趙強，他那發(fā)小，光**長大的。

“咋還沒睡？”郭冉走過去，一**蹲他旁邊。

趙強遞了根煙過來，咧嘴露出一口黃牙：“等你唄。今天咋樣？”

“老樣子。”郭冉把煙點上，深深吸了一口，***沖進肺里，人精神了點，“拉了個加班的，說咱們這片兒鬧鬼。”

“鬼？”趙強嗤笑一聲，往地上啐了口唾沫，“人心比鬼可怕多了。對了，小麗回來了?！?br>
郭冉抽煙的動作停了一下：“林小麗？”

“嗯，前天回來的，在外企當翻譯，聽說年薪二十萬?！壁w強彈了彈煙灰，語氣聽不出是羨慕還是別的啥，“我昨天在街上瞅見她了，差點沒認出來，穿一風衣，跟電視里走出來的似的?！?br>
郭冉沒接話。他知道趙強心里那點兒念想，從初中到現(xiàn)在，十幾年了，人家都混到年薪二十萬了，他還蹲在胡同口抽煙呢?？闪中←惸欠N女人……郭冉想起高中時林小麗站在領獎臺上的樣子，下巴揚著，驕傲得跟只天鵝似的。她和趙強，壓根兒不是一個世界的人。

倆人又扯了會兒閑篇兒，煙抽完了，各****回家。

郭冉輕手輕腳推開門，客廳亮著一盞小夜燈，昏黃昏黃的。魏溫溫蜷在沙發(fā)上睡著了，身上蓋著條薄毯，茶幾上放著啃了一半的蘋果和一本扣著的書。郭冉走過去，彎腰想把她抱回臥室，手剛碰到她肩膀，魏溫溫就醒了。

“回來啦。”她揉揉眼睛，聲音軟塌塌的，帶著剛睡醒的鼻音，“吃飯沒？鍋里熱著湯?！?br>
“吃過了?！惫皆谒磉呑?，沙發(fā)彈簧吱呀響了一聲，“不是讓你先睡嗎？”

“睡不著?！蔽簻販乜窟^來，腦袋擱在他肩膀上，頭發(fā)絲蹭著他脖子，**的，“媽今天又來了，帶了一堆偏方……”

郭冉感覺到她身子僵了一下。

“我說了不要，媽非讓試試?！蔽簻販氐穆曇舻拖氯ィ瑦瀽灥?，“老公，我是不是……特別沒用？”

郭冉摟緊她，手在她胳膊上拍了拍：“胡說啥呢。生孩子這事兒隨緣，急不來?！?br>
“可媽都六十了，就盼著抱孫子?！蔽簻販靥痤^，眼睛在小夜燈的光里泛著水光，亮晶晶的，“我也想要孩子，特別想?？晌疫@身體……”

“會有的?！惫酱驍嗨?，聲音放得很輕，“慢慢來，不著急?！?br>
這話他說了三年了，每次都說，可每次說完心里都沒底。醫(yī)院那沓檢查單他翻過多少遍了，那些字跟天書似的，他看不懂，但“輸卵管畸形自然受孕幾率極低”這幾個字，跟釘子似的扎在心里頭，一想起來就疼。

他知道溫溫偷偷哭過好多回，枕頭底下壓著揉成團的紙巾，他假裝沒看見。他也知道她背著他試過各種偏方——那些苦得能讓人吐出來的中藥，那些稀奇古怪的食療，什么螞蟻泡酒、艾草熏肚子。每次他都裝作不知道，因為那是她能為這個家做的、為數(shù)不多的事。

第二天一早，母親果然又來了，拎著一大包東西，塑料袋嘩啦啦響。

“冉冉上班去啊？”母親笑呵呵的，轉頭就對魏溫溫說，“溫溫，媽又托人問了幾個方子，這個月你按這個吃，保準能懷上！”

魏溫溫勉強笑著接過來，那笑容在郭冉眼里，跟紙糊的似的，一戳就破。

郭冉看了一眼那包東西，各種曬干的草藥、樹根，還有一小包說是“靈符灰”的玩意兒，用紅紙包著。他心里拱起一股煩躁，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，可看著母親滿頭的白發(fā)和那眼巴巴瞅著他的眼神，那股火又硬生生壓了下去。

“媽，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少讓溫溫吃。”他只扔下這一句，就推門出去了。

今天跑白班，路上車來車往的，堵得慌。郭冉拉了幾趟活，中午在常去的那家面館要了碗刀削面。老板老陳也是出租車司機出身，腰不行了才開了這家面館，五十多歲的人，腰彎得跟蝦米似的。

“小郭，**腰最近咋樣？”老陳一邊往鍋里削面一邊問。

“還是老樣子，疼得厲害，躺著也不是坐著也不是?！惫秸f。

“唉，咱們這行，十個有九個腰不行。”老陳把面端過來，熱氣騰騰的，“**那會兒，一天開十六個小時，吃飯****解決，一瓶礦泉水就倆包子，能不落病嗎？勸勸他，該歇就歇。”

郭冉點點頭，心里卻知道勸不動。父親開了三十年出租，車就是他的**子。就算現(xiàn)在開不動了，也天天惦記著那輛老捷達，隔三差五要去擦擦車，跟伺候祖宗似的。

下午三點多，手機響了，是溫溫打來的。一接起來，那邊聲音帶著哭腔，聽著都變了調：“老公，爸腰病犯了，疼得動不了，我已經叫了救護車……”

郭冉腦子嗡的一聲，方向盤一打，也顧不上啥違章不違章了，直奔醫(yī)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