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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日后,皇后下葬。
也是同一日,我被送出了宮。
馬車從西華門悄無聲息地駛出去時(shí),我掀開簾子,看了最后一眼宮墻。
朱墻金瓦,巍巍深深。
困了我半生。
如今離開時(shí),竟沒有想象中的不舍。
只有一口慢慢吐出去的氣。
像終于活過來。
與我同車的不是旁人,是皇上。
準(zhǔn)確說,是換了便服的皇上。
他今日要借著微服祭陵的名頭出京,而我,是他隊(duì)伍里一個(gè)最不起眼的隨行女眷。
我放下簾子,看向他。
“陛下親自送我,不怕惹人疑心?”
皇上手里翻著一本閑書,聞言淡淡道:
“朕若連送個(gè)人都怕,也不必坐這個(gè)位子了?!?br>
我輕輕笑了一下。
許是死過一回,人也跟著輕了些。
連笑都比從前容易。
皇上抬眼看我。
“想好去哪兒了么?”
我點(diǎn)頭。
“去西北。”
他挑了挑眉。
“荒漠苦寒,不像京城?!?br>
“臣……我知道?!?br>
我改了口,聲音也慢了些。
“可我想去看看。”
“從前總聽人說,西北風(fēng)沙大,春天短,花也少??稍绞悄菢拥牡胤剑钕聛淼娜嗽筋B強(qiáng)?!?br>
皇上合上書,淡聲道:
“你倒像是在說自己?!?br>
我沒否認(rèn)。
是啊。
我從前像被養(yǎng)在籠中的蝶,金粉漂亮,卻飛不出去。
如今要去荒漠了。
那地方?jīng)]有滿園春色,沒有人給我鋪錦繡前路。
可它至少有天,有風(fēng),有我自己的路。
車輪碾過官道,發(fā)出細(xì)碎聲響。
沉默片刻,皇上忽然問:
“若有一日,裴青衍知道你沒死,會(huì)來找你?!?br>
“你見么?”
我望著車簾外一閃而過的樹影,想了很久。
“不見。”
皇上像是并不意外。
“一點(diǎn)余地都沒有?”
我笑了笑。
“陛下?!?br>
“死過一次的人,不該總回頭?!?br>
馬車出了京城,天也漸漸高了。
風(fēng)吹進(jìn)來,帶著早春的涼意。
我摸了摸袖中那枚舊玉佩。
那是十六歲時(shí),裴青衍給我的。
我一直留著。
從沈府,到鳳儀宮,再到這輛出京的馬車。
它陪了我太多年。
久到我差點(diǎn)忘了,自己也可以把它丟下。
我掀開簾子,朝外看了一眼。
遠(yuǎn)處河水未融,岸邊枯草連天。
我松開手。
白玉佩墜了下去。
無聲無息地落進(jìn)塵土里。
像一場夢,終于斷了尾。
皇上看見了,***都沒說。
只在許久之后,輕輕道:
“前面就是驛站。到了那兒,朕的人會(huì)送你繼續(xù)往西?!?br>
“戶籍文書你都收好,名字也記住?!?br>
我點(diǎn)頭。
“記住了?!?br>
“從今往后,我叫寧晚?!?br>
寧可晚來。
也不要再錯(cuò)等一生。
三個(gè)月后,裴青衍才知道,沈昭寧沒死。
那時(shí)他已被皇上奪了大半權(quán),貶去北境督軍。
名為歷練,實(shí)為驅(qū)逐。
他走之前,去了一趟皇陵。
那是皇后新葬之地。
陵前冷得厲害,風(fēng)一吹,滿山松濤嗚咽如哭。
他在碑前站了許久,直到守陵老宦官顫巍巍地出來添香。
一只紙蝶從供案下被風(fēng)卷了出來,落到他腳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