飯的時候講廠里的事，說采購科今年任務(wù)重，要完成多少多少指標。
李娟在旁邊聽著，時不時幫他夾菜，添飯。
他們配合默契，像一對真正的夫妻。
而我像個多余的人，坐在自己家的飯桌上，吃著別人做的飯，聽著別人聊的天。
飯后**國說要去樓下找老馬下棋。
他一走，李娟就湊過來幫我收碗筷。
"嫂子，你今天怎么不太高興？是不是廠辦的事累著了？"
我看著她的臉。
二十三歲的姑娘，圓臉，眼睛不大但水靈靈的，說話輕聲細語，永遠低著頭一副怕人的樣子。
三年前她蜷在火車站角落里，嘴唇干裂，鞋底磨穿了，身上只剩兩塊七毛錢。
她說家里遭了難，繼父**輸光了房子，她一個人跑出來投奔親戚。
我是**媽那邊拐了三道彎的表姐，算起來血緣淡得幾乎沒有。
但我還是把她帶回來了。
給她在廠里食堂找了個幫工的差事，管吃管住，每月四十塊零花。
她干得認真，從不抱怨，廠里上上下下都夸她勤快。
"沒事，就是有點累。"
"那嫂子你早點休息，碗我來洗。"
她轉(zhuǎn)身的時候，我看見她耳垂上掛著一對綠色的耳墜。
很小的墜子，玉的，成色不錯。
"娟子，你這耳墜哪來的？"
她的手碰了一下耳朵，動作很快。
"食堂的劉師傅去趕集帶回來的，說是地攤貨，幾塊錢一對。"
那不是地攤貨。
我在首飾行業(yè)做過統(tǒng)計，那種水頭的翡翠墜子，柜臺價少說也要兩百。
但我沒有拆穿。
"挺好看的，你戴著正合適。"
李娟笑了笑，端著碗進了廚房。
水龍頭開了，嘩嘩的水聲蓋住了一切。
我站在客廳中間，突然覺得這個住了六年的家變得無比陌生。
墻上的合影還在，是結(jié)婚時候拍的。**國穿中山裝，我穿紅裙子，**是公園的假山。
那天他還對我說，這輩子就你一個。
那本假的結(jié)婚證，也是那之后一個月他拿回來的。
說是單位幫忙**的，省得我跑腿。
我就信了。
誰會懷疑自己的丈夫拿一本假證來糊弄自己呢。
那天晚上我失眠到凌晨三點。
**國打完牌回來倒頭就睡，鼾聲震天響。
我側(cè)躺著看他的后腦勺，腦子里在想一件事。
他什么時候跟李娟領(lǐng)的真證？
去年三月，那是李娟來了一年以后。
一年的時間，足夠了。
足夠一個年輕姑娘取代我，足夠一個男人瞞天過海。
但有一件事我想不通。
為什么？
為什么不直接跟我離婚，光明正大地跟李娟在一起？
他明明可以找任何借口把我趕走。性格不合，感情不和，甚至編造我**，在這個年代隨便一個理由就夠了。
為什么要費力氣弄一本假證，讓我以為自己還是他老婆，繼續(xù)住在這個家里？
他需要我做什么？
這個問題在黑暗中越想越清晰。
我想起王大姐說的話。**國能有今天的位子，是因為采購科的供應(yīng)商名單有一半是我?guī)退麑拥摹?br>我想起分房**。已婚職工優(yōu)先分配住房，家庭人口越多，分數(shù)越高。
我想起廠辦那些文件。每一次評先進、報工齡、核算福利補貼，填表的人都是我。
他需要我留在這個家里，幫他干活、撐場面、維護關(guān)系網(wǎng)。
他需要一個免費的保姆，一個不要工錢的秘書，一個能讓他在單位里顯得"家庭和睦"的道具。
而李娟，是他留給自己的后路和真正的家。
我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，嘴角慢慢往上提。
**國，你把我當傻子六年，那我就再當幾天。
但這幾天，是我給自己的時間。
第二天上班，我比平時早到了半小時。
廠辦的鐵皮柜子上鎖生銹，我用**捅了兩下就開了。
**國的采購檔案按年份排列，我從去年的開始往前翻。
每一筆超出市價的單子我都用鉛筆在角上做了記號。三年下來，吃回扣的金額我粗略估算了一下，至少有四千塊。
四千塊，夠在縣城買一間臨街的門面房。
王大姐進門的時候我已經(jīng)把柜子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