點卯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原本是儲放檔案的庫房，臨時騰出來改建的。陳恪沿著長廊往東走，青磚地面上還殘留著搬家具時刮出的白色劃痕，空氣里飄著新漆混老灰塵的古怪氣味。。大廳里已經(jīng)站了二三十號人，清一色靛藍朝服，按品級列隊。七品編修站后排，八品檢討和未入流的謄錄站在更后面。沒人說話，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聲和壓低的咳嗽。。，再過去是個三十出頭的瘦高個，顴骨很高，嘴唇緊抿成一條線，正低頭翻著手里一本簿冊。感覺到陳恪的目光，那人抬起頭，掃了他一眼。，像看一個無關(guān)緊要的物件。。，把目光投向大廳正前方?！盎庞椅摹薄Ｋ膫€字寫得氣派堂皇，金漆在日光下熠熠生輝。他知道這四個字什么意思?；脊诺?，崇尚文治。他前世第一次在文獻里讀到這塊匾的時候，還在筆記本上工工整整地抄了下來，旁邊打了個感嘆號。，只覺得冷?！肮в傋氪笕恕?，所有人同時整肅衣冠，躬身行禮。。，圓臉，小眼而有神，下巴蓄著短須。他走路不緊不慢，每一步都像在丈量地磚的尺寸。走到隊列正前方，他站定，袖子一拂，目光從所有人臉上慢慢掃過去。。，紀曉嵐。四庫全書總纂官，乾隆朝最受寵的漢臣之一。后世津津樂道的才子、煙鬼、詼諧大師?！堕單⒉萏霉P記》的作者。也是《四庫全書》的主要編纂者。
也是刪毀典籍的直接操盤手。
“諸位，”紀曉嵐開口了，聲音比他想象的要低沉，帶著一種很難形容的腔調(diào)，“今日是四庫館頭一次點卯。該說的話，本官只說一遍?！?br>他頓了頓。
“《四庫全書》之編纂，乃皇上欽定之曠古大業(yè)。自《永樂大典》以后，四百年未有此盛舉。天南地北的書籍，正在源源不斷運進這扇門。諸位肩上擔的，不是幾本書的事，是千秋萬世的文脈?！?br>他說得很有感染力。在場不少人臉上露出了激動的神情。
陳恪面無表情。
“既然擔子重，”紀曉嵐的語調(diào)忽然一沉，“規(guī)矩就容不得半點差池?！?br>他招了招手。身后那個四品官——陸錫熊，陳恪在心里補上名字——捧出一本黃緞封面的簿冊。
“四庫館辦事章程，”紀曉嵐接過冊子，“本官念幾條要緊的，諸位聽仔細了?！?br>他翻開第一頁。
“一，各書到館，一律先登記造冊，注明出處、版本、完缺?！?br>“二，?？币晕溆⒌畋炯啊队罉反蟮洹份嫳緸闇?，凡底本與殿本有異者，一律簽出呈閱。”
“三——”
他翻頁，語氣不變。
“凡書中有違礙字句者，輕則刪改，重則銷毀?！?br>“凡涉及前明史事、邊關(guān)輿地、華夷之辨，語句偏謬者，一律簽出。”
“凡書中有詆毀本朝、語涉狂悖者，整部銷毀?！?br>“凡書中引用禁毀書目者，追查來源?！?br>大廳里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。
紀曉嵐念完，合上冊子，目光再次掃過全場。他的眼神和剛才講“千秋文脈”時沒有兩樣，依然是那副不緊不慢的神情。
仿佛刪與毀，不過只是萬千工序中平平無奇的一環(huán)。
“都聽明白了？”
“——明白?！?br>眾人齊齊應(yīng)聲。陳恪的嘴唇也動了動，沒發(fā)出聲音。
“很好?！奔o曉嵐點點頭，“今日諸位先熟悉館內(nèi)章程，明日開始分書校勘。各人領(lǐng)了簽押牌，到書庫登記。謄錄先走，編修留下分活?！?br>人群開始移動。
陳恪跟著隊伍走到簽押桌前，接過自己的號牌。竹制的，正面烙著“經(jīng)部·編修·陳恪”六個字，背面是一串編號。他握在手心，竹片微涼。
“陳兄?！?br>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陳恪轉(zhuǎn)頭，是剛才站他旁邊的那個瘦高個編修。這人主動湊過來，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。
“在下何信，***州人，乾隆三十四年進士。”他自報家門，語速很快，“聽說陳兄前幾天在書庫摔了一跤，傷得不輕？怎么不多歇幾天？”
“皮肉傷，不礙事?！标愩〔粍勇暽?。
“那可真是萬幸，”何信笑了笑，“要是摔壞了手，咱們經(jīng)部可就少了一員干將?！?br>他說完就走了。
陳恪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謄錄隊伍里，心里多了一層警惕。
這個何信——說話滴水不漏，眼神卻太活。每一句都像在套話，每一個笑容都像在試探。他不知道原主和何信之前是什么關(guān)系，但從今天起，這個人他必須繞著走。
點卯散后，編修們被帶到側(cè)廳分活。
經(jīng)部的活最多。第一批從各省運來的書籍已經(jīng)堆滿了兩間耳房，光是**一省送上來的就裝了十二只大木箱。陳恪分到的是“正史類”，只管?？睔v代正史版本差異——這算是個好活，書都是官修正史，犯忌諱的地方少，不太容易碰到禁毀紅線。
但他真正想要的不是這個。
趁領(lǐng)書單的空當，他在耳房里轉(zhuǎn)了一圈。箱子都沒封口，上面的貼著各府縣的標簽。他掃過一只來自福建的箱子，箱面上寫著“建陽縣學藏”，墨跡很新，下面壓著一行小字——“內(nèi)有前明遺書若干”。
心跳漏了半拍。
他正要伸手去翻，身后傳來一個慢悠悠的聲音。
“編修大人，這是造冊區(qū)，不是?？眳^(qū)。”
是葛安。
這老吏不知什么時候站在了他身后，手里拎著一串銅鑰匙，臉上皺紋在昏暗中像樹根一樣盤結(jié)。他看陳恪的眼神，和點卯前在書庫時一模一樣——不該你碰的，別碰。
“走錯路了，”陳恪收回手，聲音平穩(wěn)，“書庫在那邊。”
“對，書庫在那邊?！备鸢仓貜土艘槐?。
陳恪轉(zhuǎn)身離開，經(jīng)過他身邊時，老吏忽然低聲說了句話。聲音極輕，像是自言自語。
“別碰福建來的箱子。”
陳恪腳步微頓，但沒有停。
他走出耳房，穿過長廊，回到自己被分派的那間校勘室。關(guān)上門，在桌前坐下，攤開書單。正史類，平平常常的活計。手邊是文房四寶，硯池里墨都研好了，筆架上掛著幾支狼毫。
他握著筆，看著白紙上“正史?？薄彼膫€字，許久沒動。
腦子里反復回放著兩件事。
第一件：葛安說“別碰福建來的箱子”。這個老吏知道什么？他知道哪些書會被銷毀？他怎么知道的？他在這里干了多久？
第二件：福建來的箱子里，有“前明遺書”。
明朝的書在清初本就敏感，能被特意標注“前明遺書”的，大概率是未經(jīng)過刪改的原本。這種東西一旦落入?？绷鞒?，基本就是整部銷毀的下場。
他必須在這些書被登記造冊之前，看一眼里面都有什么。
不。不止看一眼。
如果里面有珍貴的孤本——
他放下筆，指甲在竹制筆桿上掐出一道淺淺的白印。
天色漸漸暗下來。窗外傳來散值的鐘聲。他把喝空了第三遍的茶碗放在一旁，桌上的《史記》校勘記只寫了三行。
當晚，陳恪沒有和其他編修一起去公廚用飯。他找了個頭疼未愈的借口，留在自己那間逼仄的書庫里，就著一盞油燈，繼續(xù)翻看《契丹國志》。
他翻到一處。
卷十六《外國紀》，“女真”條。原文記載了遼時期女真各部的風俗、地理和與中原的交往。他看到有一段文字，旁邊用朱筆圈了出來。字是前代藏家留下的，蠅頭小楷，已經(jīng)褪色成暗紅：
“此段所記女真舊俗甚詳。然**起于建州，語涉忌諱，恐不可以原文存?！?br>不是本朝人寫的。
看墨跡和紙張老舊程度，至少是明末清初的人。那位不知名的藏家，在康熙年間就已經(jīng)預見了這段文字的結(jié)局——果然，到了乾隆朝，整部《契丹國志》被禁毀，后世能見的四庫本就是刪去了這段的版本。
陳恪盯著那行朱批，燈花爆了一下，油燈的光忽閃了一瞬。
他不知道那個前代藏書人是誰。他只知道自己現(xiàn)在正坐在同一本書前面，面臨著和那人一模一樣的困境。
而他能做的，或許比那人多一點。
夜深了，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。子時三更。
陳恪起身，從床下拖出一只空箱子。這是原主進翰林院時用來裝衣物的藤箱，不大，但塞幾十本書不成問題。他把箱子里的雜物清出來，找了塊干凈布鋪在底層，然后坐回桌前。
攤開一張新紙。
提筆，蘸墨。
他沒有寫《契丹國志》四個字。
而是另起一行，工工整整地寫下：
《焚余錄》
乾隆三十八年秋 經(jīng)部·編修 陳恪 私記
然后他翻開《契丹國志》，從頭開始抄錄。
不是摘抄，是逐字逐句地抄。
從序言開始。一筆一劃。
油燈的火焰在紙面上投下跳動的光影。筆尖在宣紙上沙沙作響，像一只微小的、不知疲倦的蟲。
窗外的月光被云遮住了，書庫里只剩下那一小簇橘**的光。
一直亮到五更。
陳恪醒來時，臉貼在桌面上，嘴里一股墨汁的苦味。他撐著坐起身，發(fā)現(xiàn)油燈已經(jīng)燃盡了，燈盞里只剩一灘凝固的燈油。右手虎口和食指全是墨跡，指節(jié)酸得握不攏。
桌上攤著他抄完的《契丹國志》序言和前五卷。字跡從第一頁還算工整的小楷，到后面漸漸潦草，最后幾頁簡直像鬼畫符。但每一個字都認得出來，每一段都沒有漏。
他的私密錄副本。
他剛把紙張疊好塞進藤箱，門就被敲響了。
急促的三下。
“陳編修，卯時了，”葛安的聲音在門外響起，沙啞得一如既往，“今天分書，總纂大人點名要你在場。”
“馬上——”
他話音未落，葛安又補充了一句：
“福建來的那箱遺書，已經(jīng)搬到登記房了?！?br>陳恪的手一頓。
“知道了?！彼f。
他站起來，把藤箱推回床底下，用被角遮住箱子的邊緣。在銅鏡前匆匆整理了一下衣冠，洗了把臉，擦干凈手上的墨跡。
開門出去的時候，葛安正靠在走廊柱子上抽煙。這老吏看了他一眼，目光無波無瀾，只是把手里的煙鍋子在柱子上磕了磕。
“陳編修昨晚沒睡好？眼下一片青。”
“看書看晚了。”
“看什么書？”
“《契丹國志》?！?br>葛安沒接話，也沒追問。他轉(zhuǎn)身帶路往前頭走，煙鍋別回腰間，走了幾步，才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話。
“箱子旁邊沒人，現(xiàn)在去還來得及?！?br>陳恪腳步一緊。
他看著前面那個干瘦佝僂的背影，無數(shù)問題堵在喉嚨。但葛安說完那句話就閉了嘴，好像只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(guān)的小事。
卯時的陽光還沒翻過宮墻，走廊里灰蒙蒙的。
陳恪加快腳步往登記房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