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不會讓這條路斷在我手里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陳平安被手機震醒的。不是鬧鐘，是無窮無盡的通知。他迷迷糊糊摸到手機，屏幕上的數(shù)字讓他以為自己還在做夢：未讀消息99+，微信好友申請99+，還有三十幾個未接來電。——一個同城大V把昨天***掀翻奧迪的視頻發(fā)到了網(wǎng)上。視頻是街坊拍的，畫質(zhì)模糊，但能清楚地看到鏟斗自己轉(zhuǎn)向、奧迪被掀翻的全過程。發(fā)視頻的人配了一段標(biāo)題：“城中村釘子戶，老天爺都看不下去了！”：“**，這***成精了？奧迪：我沒惹你們?nèi)魏稳恕Ｎ夷棠炭戳巳?，現(xiàn)在要去老槐樹上香。沒人覺得這個擋在樹前面的小哥很帥嗎？那種很素很素的帥。”，看到一條被頂?shù)阶罡叩脑u論。是一個做視頻逐幀分析的技術(shù)博主發(fā)的。他截了鏟斗轉(zhuǎn)彎瞬間的三幀畫面，用紅圈標(biāo)注了鏟斗上方的一個位置：“你們看這里——鏟斗轉(zhuǎn)彎的瞬間，上方有一個極其模糊的金色光點。就一幀，下一幀就沒了。我用放大鏡看了，不是鏡頭反光。”：“**真的有個金點！超自然現(xiàn)象實錘！我在別的角度也看到了！”這條分析把熱度又推了一個量級。評論區(qū)從“釘子戶**”吵到了“科學(xué)vs玄學(xué)”，播放量從三百萬漲到了一千萬。。確認(rèn)沒有拍到他手里攥毫毛的細(xì)節(jié)，松了一口氣。然后看到評論里有人說“老天爺顯靈”，又有點想笑——不是老天爺，是一只砸穿他屋頂?shù)暮镒?。他放下手機，揉了揉眼睛。他知道事情鬧大了，但他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。。陳平安正在用膠帶修那個斷腿的樟木箱子。鋪子門口忽然多了三個人。一個是本地電視臺的記者，拿著話筒。一個是攝像師，扛著一臺攝像機。還有一個是網(wǎng)絡(luò)自媒體的博主，舉著手機在直播。：“陳先生**，請問您昨天是用什么方法讓***停下來的？網(wǎng)上有人說是您有特異功能，您怎么看？”陳平安手里還拿著膠帶，愣了一下：“我沒有特異功能?！保骸澳?**為什么會自己動？司機說他沒有踩油門。”陳平安想了想，說：“可能是機器故障吧。我不懂***?！保^續(xù)追問：“網(wǎng)上很多人說您是‘釘子戶英雄’，您想對支持您的網(wǎng)友說什么嗎？”陳平安沉默了三秒，說：“我不是英雄。我只是想守住我爺爺?shù)臇|西?！?。彈幕瞬間刷屏：“好樸實好真誠這年頭還有這樣的年輕人我哭了路轉(zhuǎn)粉”。自媒體博主的直播間人數(shù)從三千漲到了兩萬，他把直播標(biāo)題改成了“釘子戶小哥：我不是英雄”。。張偉坐在角落里，臉黑得像鍋底。會議桌的主位上坐著一個中年男人——李天德，德隆地產(chǎn)的董事長。他五十出頭，頭發(fā)梳得一絲不茍，穿著一件熨燙平整的灰色襯衫，正在用平板看直播。，二十六七歲，穿著一件白襯衫，戴著黑框眼鏡，氣質(zhì)清冷——蘇念，德隆地產(chǎn)新請的文化顧問。剛從英國留學(xué)回來，學(xué)的是文化遺產(chǎn)管理。，定格在陳平安說“我不是英雄”的那一幀。他轉(zhuǎn)頭問蘇念：“你怎么看這個人？”，沉默了兩秒，說：“他比我們想象的要麻煩。他不是在**，他是真的信他說的那些話?！?br>李天德笑了一下，不置可否：“真信的人，要么是圣人，要么是傻子?！碧K念沒有接話。
記者走后，陳平安關(guān)上鋪子的門。他一個人坐在藤椅上，看著手機里鋪天蓋地的評論，有點喘不過氣。他從默默無聞到被幾十萬人圍觀，只花了一天，他不知道該怎么應(yīng)對。他拿起一卷膠帶想繼續(xù)修箱子，但手有點抖——不是累，是焦慮。他習(xí)慣了安靜，習(xí)慣了沒人關(guān)注，現(xiàn)在所有人都在看他，他覺得自己的每一個動作都被放大了。
他腦子里忽然響起一個聲音，帶著笑意，像有人在耳邊嗑瓜子：“小子，你火了嘛。俺老孫當(dāng)年大鬧天宮之后，也是這個待遇。習(xí)慣就好?！?br>陳平安嚇了一跳，從藤椅上彈起來，四處看：“誰？”
“別找了。俺在你腦子里。那根毫毛是俺身上的東西，帶著俺的一縷神識。等于說，你現(xiàn)在是俺的房東，俺是住你腦子里的租客。”
陳平安愣了半天：“……我沒同意你租啊?！?br>“房租不是付了嘛——毫毛啊。你以為那是白送的？”
陳平安無言以對。過了好一會兒，他問：“你真是孫悟空？”
大圣的聲音里多了一絲得意：“怎么，不像？要不要俺背一遍《西游記》給你聽？不過那書里把俺寫得有點窩囊，俺不太滿意?！?br>陳平安想起昨天那條短信的落款：“所以……花果山物業(yè)也是你？”
“那可不。與時俱進(jìn)嘛?；ü浆F(xiàn)在也是個旅游景區(qū)了，俺是名義上的法人代表。就是那些小猴子不聽話，現(xiàn)在都學(xué)會逃票了，管不住?！?br>陳平安聽著一個神話人物跟自己討論物業(yè)管理的問題，覺得世界徹底瘋了。但他的嘴角，不由自主地翹了一下。
他還想再問什么。大圣的聲音又響起來，但這次——他耳朵里忽然灌進(jìn)來無數(shù)聲音，不是一個，是幾百個。街口兩個女人在聊菜價：“土豆?jié)q了兩毛。”巷子里一個老頭在咳嗽，咳了三聲。一輛自行車碾過碎磚頭，輪胎嘎吱響。遠(yuǎn)處有人在打電話：“媽，我今天不回來吃飯?！币恢回堅诶牙锓瓥|西，爪子劃過鐵皮。街對面窗口里，一個小孩在哭，哭聲悶在玻璃后面。孫婆婆在老槐樹下跟人說話，說了一個字：“嗯?！?br>所有聲音同時涌進(jìn)來。幾百個聲音疊在一起，像把整條街的聲音擰成一股繩塞進(jìn)他耳朵里。他的腦袋嗡地一聲，手指按住太陽穴，眼眶發(fā)脹，額頭滲出汗。
“大、大圣——”
聲音又消失了。腦子里重歸寂靜。
大圣的聲音有點訕訕的：“哎呀，忘了跟你說。俺說話的時候，你的神識會跟著俺跑。平時俺收著，剛才一高興沒收住。你這耳朵，等于把整條街都裝進(jìn)來了?！?br>陳平安喘著氣，手心全是汗：“這——每次都這樣？”
“習(xí)慣就好。當(dāng)年唐僧也有這個毛病，后來他不光不嫌吵，還能從幾百個聲音里聽出哪個妖怪在憋壞主意。你這腦子比唐僧好使，應(yīng)該學(xué)得更快。”
陳平安喘勻了氣，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。他還沒從剛才那陣信息轟炸里緩過來，但腦子里忽然閃過一件事——剛才孫婆婆在老槐樹下說的話。她只說了“嗯”，但那個“嗯”前面，好像有人跟她說了什么。那個聲音，是個男的。很低，像在交代什么事。
陳平安沉默了一會兒，問了一個他想了很久的問題：“你為什么會砸到我的屋頂？”
大圣的語氣忽然沒那么輕松了：“這事兒說來話長。簡單說就是，俺跟二郎神那小子鬧了點矛盾。天上待著悶得慌，俺想下來走走，他不讓，非說俺違反什么‘天庭出入境管理條例’。俺就跟他打了一架。打到一半，他的三尖兩刃刀偏了三分，俺躲的時候沒看清方向……”
“……所以你就砸了我的屋頂。”
“……對?！?br>“……然后就給了我毫毛做補償?！?br>“……對?！?br>陳平安深吸一口氣：“所以你下來，就是想玩？”
大圣沉默了一會兒。聲音忽然認(rèn)真起來：“不是玩。是想看看。五百年了，俺想看看人變成什么樣了。天上一天，地上一年。俺在天上待了幾年，地上已經(jīng)變了不知道多少代人了。俺想看看，當(dāng)年俺保唐僧取經(jīng)時遇到的那些人——那些種地的、打鐵的、寫字的、唱戲的——他們的后代，現(xiàn)在還怎么活著?！?br>這句話讓陳平安愣住了。他從大圣的語氣里，聽到了一種很難形容的東西。不是神的威嚴(yán)，不是猴的頑劣。是一種很舊很舊的孤單。
“你選了我？”陳平安問。
“也不是選。就是正好砸到了。不過砸到你之后，俺覺得挺有意思。你守著那些破爛的樣子，讓俺想起一個人?！?br>“誰？”
“不說了。說了你也不認(rèn)識?！贝笫サ穆曇粲只謴?fù)了那種嬉皮笑臉，“行了，說正事。那條視頻是俺用毫**了一把，讓它推給了那個大V。不過這毫毛只管推，不管接。后面的事，你自己搞定。”
“等一下——”
聲音消失了。腦子里重歸寂靜。陳平安坐在藤椅上，手里還拿著膠帶，好半天沒動。
下午。陳平安打開鋪子門，發(fā)現(xiàn)門口聚了一群人。不是記者，是街坊鄰居。那些還沒搬走的、已經(jīng)搬走又回來的、甚至從隔壁城中村趕來的。他們手里提著東西：包子、水果、雞蛋、一壺白酒、一面錦旗。錦旗上寫著“守護(hù)老街，功德無量”，字歪歪扭扭，一看就是自己縫的。
李***女兒來了。她從包里掏出一個紅布包，打開——是李奶奶生前最愛的那個銅手爐。她塞到陳平安手里：“小陳，我媽走之前說，這個手爐放在你這里她最放心。我之前不懂，今天看了視頻，我懂了。給你。不要錢?！?br>趙大爺也來了。他拿著兩瓶二鍋頭，一瓶自己喝，一瓶遞給陳平安。他沒說話，只是拍了拍陳平安的肩膀。那只手粗糙、有力，像老槐樹的樹皮。拍完之后，他坐在鋪子門口的臺階上，自顧自喝了起來。
老王也來了。他手里提著一屜剛蒸好的**子，放在陳平安手里，說：“我就知道你撐得住。當(dāng)年你爺爺也是這么倔。包子趁熱吃，別再用冷水泡面了。”
陳平安看著這些人，看著手里的包子、白酒、銅手爐、錦旗。他的鼻子有點酸，但他忍住了。他對著所有人鞠了一躬，說了一句：“謝謝?！?br>就兩個字。但所有人都在點頭。街坊們不需要他發(fā)表長篇大論——他們認(rèn)識老陳家?guī)资辏麄冎狸惼桨彩鞘裁慈?。那個總幫李奶奶修銅手爐的年輕人，那個陪趙大爺坐了一下午的年輕人，那個守著一屋子舊物不肯走的年輕人——他是他們選中的“守護(hù)者”。
人群漸漸散了。陳平安把東西一樣一樣抱回鋪子。銅手爐擦干凈，放在貨架上。包子吃了。趙大爺?shù)木茮]開，放在爺爺照片下面。
他注意到人群散去的街對面，還有一個人站著沒走。一個戴鴨舌帽的年輕人，手里什么都沒拿，只是舉著手機。不是在拍視頻——畫面是橫著的，是拍照界面。他對著陳平安按了一下快門，然后轉(zhuǎn)身就走。步子很快，像急著回去復(fù)命。
陳平安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巷子口，攥緊了手里的二鍋頭瓶子。
夜晚。街坊們散了。鋪子里又只剩下陳平安一個人。
他把銅手爐擦干凈，放在了貨架上最顯眼的位置。旁邊壓了一張小卡片，寫上：“李素琴奶奶，**二十年生人。此手爐伴她六十年，冬日里暖手，夏夜里暖回憶?！?br>他把老王的包子吃了。熱的，肉餡里放了姜，和陳平安記憶中的味道一樣。
他坐在藤椅上，手機屏幕亮著。視頻播放量已經(jīng)破了一千萬。他的私信里塞滿了各種消息——媒體的采訪邀請、商家的合作意向、還有德隆地產(chǎn)發(fā)來的“談判邀約”。他點開德隆地產(chǎn)的私信，上面寫著：“陳先生，我們老板希望能跟您當(dāng)面聊聊。條件可以談?！?br>他看了那條私信很久，沒有回復(fù)。
手機屏幕又亮了。大圣的短信：“別飄?；鹆巳菀淄危钞?dāng)年就是吃了這個虧。你記住，那些街坊送的東西，比什么流量都值錢。”
陳平安回了一句：“我知道。我不會飄?！?br>他放下手機，抬頭看著墻上爺爺?shù)恼掌?。照片里的爺爺還是那樣笑著，像什么都知道，什么都不說。
他把趙大爺送的二鍋頭打開，對著爺爺?shù)恼掌戳艘幌?，喝了一小口，辣得直咧嘴?br>然后他笑了一下，說：“爺爺，你放心。我不會讓這條路斷在我手里?！?br>手機屏幕暗了。但在暗掉之前，彈出了最后一條通知——德隆地產(chǎn)官方賬號剛才發(fā)了一條新動態(tài)，只有一句話：“關(guān)于城中村地塊，明日將有重大消息公布。敬請關(guān)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