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春一候，東風解凍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《時序》 · 立春一候，東風解凍，面前是一碗面。，湯頭清亮，蔥花翠綠，旁邊還擱著一碟切成四瓣的咸鴨蛋。面的香氣鉆進鼻子里，真實得不像話。。，第三個循環(huán)的第一天?！袄习澹彼麤]有碰筷子，只是抬起眼看向柜臺后那個笑瞇瞇的胖老頭，“今天幾號？”，樂呵呵地回他：“小伙子睡糊涂啦？今天立春嘛，二月四號。你們年輕人現(xiàn)在都不看農歷的？”。二月四號。，循環(huán)的起點永遠是這一天，上午十點十五分。。湯是燙的，燙得他舌尖發(fā)疼。在上一個循環(huán)里，他曾用一把刀刺進自己的手臂，想驗證這一切是不是夢。刀尖沒入皮肉的觸感比這碗熱湯還要真實十倍，而且更疼。：這不是夢，也不是游戲。。他們被困在了時間里。“歲時哥！”。林歲時不用抬頭也知道是誰——蘇小棠，那個十七歲的高中生，舉著手機正對著面館招牌拍短視頻。
“你別吃了，快出來看！鎮(zhèn)上在搞什么迎春祭，好大的陣仗！”
林歲時放下筷子，走了出去。
四時鎮(zhèn)的早春，空氣里帶著一股泥土解凍的氣息。青石板路兩側的老房子檐角掛著紅燈籠，遠處隱約傳來鑼鼓聲。一切和上個循環(huán)一模一樣——
除了蘇小棠手機屏幕上閃爍的那條彈幕。
“小棠，”林歲時的腳步頓住了，“你的直播間現(xiàn)在有多少人？”
“??？”蘇小棠被他嚴肅的表情嚇了一跳，低頭看了一眼屏幕，“就幾十個吧，怎么了？我剛開播沒多久，信號不太好，畫面老閃——”
“給我看看?！?br>林歲時接過手機，盯著屏幕。直播畫面確實在閃爍，但閃爍的間隙里，他看到了一些不該存在的東西。彈幕區(qū)里有一條文字，發(fā)送時間是“2月4日 10:17”。
內容只有兩個字：
“快跑。”
發(fā)送者ID：白露。
林歲時把手機還給蘇小棠，手心微微發(fā)潮。
這是第三個循環(huán)了。他以為自己已經把規(guī)則摸清——每十五天一個周期，到雨水節(jié)氣那天鎮(zhèn)上會發(fā)生詭異事件，解不開謎題就會被重置?？蛇@條彈幕是新的。前兩個循環(huán)里，蘇小棠的手機信號從頭到尾都是完全中斷的。
有什么東西改變了。
“小姑娘，你這手機能借我看看不？”
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***。林歲時側頭看去，是個穿著盤扣唐裝、戴著一串老蜜蠟手串的瘦削男人，正笑瞇瞇地朝蘇小棠的手機努嘴。那笑容很專業(yè)，是常年跟人砍價練出來的那種。
“你是？”蘇小棠下意識把手機往懷里一收。
“姓錢，大家都叫我老錢?！敝心昴腥艘膊粣?，從兜里摸出一張名片遞過來，上面印著“乾元閣古玩店·錢萬興”，“我就是好奇，你這手機殼上畫的是雷紋，正經的西周青銅器紋樣，現(xiàn)在小姑娘也懂這個？”
蘇小棠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機殼，上面是一個網紅聯(lián)名款的**圖案，跟雷紋八竿子打不著。
老錢尷尬地咳嗽了一聲：“眼神不太好，見笑見笑?！?br>林歲時沒理會他的搭訕，目光已經越過他，落在了街對面。
那里站著一個女人。
她大約二十四五歲，穿一件素白的大衣，手里提著一只大提琴箱。在所有往迎春祭方向涌動的人流里，只有她逆著方向，面朝著鎮(zhèn)子深處一處舊宅，側耳傾聽著什么。
林歲時記得她。上個循環(huán)的第三天，她在谷倉前攔住自己，說了一句讓他至今沒想明白的話——
“**妹的名字，是不是叫小滿？”
他不知道她怎么知道的。在那個循環(huán)里，他沒來得及問清楚，第十三天的夜晚一切就崩塌了。
“顧清音。”
林歲時走到她身后，先叫出了她的名字。
顧清音轉過頭來，眉眼平靜得像一面深潭。她沒有驚訝一個陌生人為何認識自己，只是輕輕眨了眨眼，然后伸出食指抵在唇邊，做了一個“噤聲”的手勢。
“你聽?！彼f。
林歲時下意識屏住呼吸。迎春祭的鑼鼓聲從遠處傳來，人聲嘈雜，什么也聽不見。但他知道顧清音指的“聽”不是用耳朵——他能看到她瞳孔深處有什么光芒在流轉，像是有一道看不見的聲紋正在空氣中擴散。
然后，那道聲音他也聽見了。
不是鑼鼓，不是人聲。是一種從極深極遠的地方傳來的、細若游絲的哀鳴。像是有誰在地底深處呼救，又像是一陣從上一個季節(jié)遺留下來的風聲，怎么也散不去。
“那是什么？”他問。
顧清音的目光依舊落在那處舊宅的方向：“它在喊疼。”
“誰？”
她沒有回答。
正在這時，迎春祭的方向突然爆發(fā)出一陣尖叫。
不是喜慶的喧鬧，是貨真價實的、充滿恐懼的尖叫。人群開始從鎮(zhèn)中心的戲臺方向朝外奔逃，有人摔倒在石板路上，手里捧著的迎春花撒了一地。
林歲時的身體比大腦先動。
“走！”他拽了一把顧清音，又回頭朝蘇小棠和老錢喊了一嗓子，“別往那邊去，跟著我！”
蘇小棠捧著手機，臉色發(fā)白。她的直播間畫面上，彈幕正在瘋狂滾動，但所有彈幕的內容都是同一個字——
“跑?！?br>“跑。”
“跑。”
而在一百多米外的戲臺上，那尊被鎮(zhèn)民們抬出來祭拜的“芒神”泥塑，正在開裂。
泥土一片片剝落，露出底下一層青灰色的、像樹根又像骨骼的東西。那東西的縫隙里，往外滲著一顆顆透明的水珠。
像眼淚。
也像早春的第一場雨。
只不過，水珠滴落的地方，青石板正在無聲地腐蝕出一個洞。
鑼鼓聲停了。
取而代zhi的，是一聲從泥塑內部發(fā)出的沉悶響動。那聲音在林歲時的胸腔里共振，讓他想起上兩個循環(huán)中，每一次雨水節(jié)氣到來時，他在深夜聽見的那道同樣的聲音。
而這一次，它提前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
老錢的聲音在身后響起。這個古玩販子沒有跑，反而瞇著眼盯著那尊開裂的泥塑，手指無意識地轉動著手腕上的蜜蠟珠子，指節(jié)有些發(fā)白。
“老頭子我這輩子見過的贗品不少，”他喃喃道，“但假的土里長出來的東西，頭一回見?！?br>蘇小棠的聲音都劈了：“你還研究上了？跑??！”
“跑什么？”老錢的眼神變了，那是一種內行的、鑒寶時才有的**，“小姑娘，你看那東西的底座。上面的刻痕——那是甲骨文。這玩意兒要是假的，我錢萬興這雙眼珠子摳出來當泡踩。要是真的——”
他咽了口唾沫。
“那咱們腳下踩的這塊地，怕是有三千年的賬沒算清楚。”
林歲時死死盯著泥塑底部。上個循環(huán)里，雨水那天鎮(zhèn)上突然起霧，霧中出現(xiàn)的怪物由雨水凝結而成，他還記得那怪物的形態(tài)。但眼下這場景他從未見過。
一種極其不好的預感攀上他的脊背。
就在這時，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上。
力道很沉，穩(wěn)得像一座山。
“鎮(zhèn)子東邊的老井旁邊，”一個低沉的男聲響起，“有個小姑娘蹲在那兒。你們跑的時候別往那邊擠?！?br>林歲時回頭。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人站在他身后，寸頭，身形精悍，穿著一件黑色沖鋒衣。他的五官很正，有一種歷經世事才能打磨出來的沉靜。
“我叫陳冬青。”他說，“帶孩子的。小丫頭走丟了，找她的時候看到你們站在這兒發(fā)愣?！?br>他頓了頓，目光越過林歲時的肩膀，落在那尊正在崩裂的泥塑上。
“那個東西，”陳冬青的聲音依然平穩(wěn)，“是人站得起來的嗎？”
泥塑外層的土殼已經完全剝落。
里面露出的那層青灰色的東西，正在緩緩舒展。一根。兩根。三根。
那是三根手指。
一只由泥土、根須和某種晶體構成的巨手，正從泥塑的胸腔里向外掙脫。
空氣開始變冷。
不是春天該有的那種冷。
林歲時覺得自己的呼吸在面前凝成了白霧，而四時鎮(zhèn)的青石板路面上，一層薄薄的霜正在以戲臺為圓心向外蔓延。
東風還在吹，但已經不解凍了。
解的是另外一種東西。
“嘖。”
老錢突然咂了咂嘴，從懷里摸出一只巴掌大的放大鏡，對準的不是那只巨手，而是戲臺柱子上貼的一張褪了色的紅紙。
“迎春祭的告示，”他一邊看一邊念叨，“寫著今年輪到‘甲乙木位’的人來抬神像。甲乙木，東方青龍，屬春，管的是風。”
他抬起頭，看著越來越大的那只手。
“這上面還說，抬神的人要念三遍《青陽歌》，要是念錯了，或者——”
他沒有說完。
因為那只巨手突然握緊了。
握緊的一瞬間，林歲時的腦子里像是有一根弦被猛地撥動。他看到了——
他在上一個循環(huán)的記憶，正在像冰塊一樣融化。雨水那天霧中怪物的臉，谷雨那天浮萍聚成的人形，還有第十二天夜里他在祠堂看到的那本無字古書——這些畫面一幀一幀地褪色。
唯獨有一張臉越來越清晰。
那是白露。
那個他從未真正看清過面容的書鋪少女。
此刻，站在老井旁邊，正低著頭。
她的肩頭停著一只豆娘（類似蝴蝶）。藍色的。翅膀上有白霜。
陳冬青剛才說的“老井旁邊有個小姑娘”，就是她。
但陳冬青說的是實話嗎？他看見的真的是一個小姑娘嗎？
林歲時突然想起來，自己從上個循環(huán)醒來到現(xiàn)在，還沒看見陳冬青說的那個“走丟的小丫頭”。
他轉過頭，想問問陳冬青，張開口的瞬間——
世界消失了。
不是消失。是劇烈的震動讓所有人都摔倒在地。
戲臺塌了。
那只巨手已經從泥塑里完全掙脫。它大約有一輛轎車那么大，五根手指的指尖抓著地面，正把后面的東西從泥土里往外拉。地面隆起，石板翻開，底下的泥土是黑色的，帶著一股類似于陳年中藥鋪里才會有的苦香。
然后，一道聲音。
不急不緩，不高不低，從老井的方向傳來。
是白露。她終于抬起了頭。
“第一候?！?br>她的聲音隔著幾十米的距離，卻像是在每個人耳邊說的。
“東風解凍?！?br>“凍解，則蟲豸出?！?br>她肩頭那只藍色豆娘振了振翅膀，薄翅上凝結的水珠在日光下閃著奇異的光芒。
“你們來得太早了，”白露說，“神還沒醒透。走?！?br>最后一句話，她用的是命令的語氣。
但沒有人來得及走了。
那只巨手扒開了戲臺的地基，地底下涌出的黑色泥土里，有什么東西正在蠕動。數(shù)不清的數(shù)量，在土里翻涌，像是無數(shù)條蟲，又像是——
“根，”顧清音突然開口了，聲音里有一絲顫抖，“是樹根?；畹摹！?br>老錢的放大鏡從手里滑落。這個見過各種場面的古玩販子，嘴唇哆嗦著，吐出幾個字：
“我認識這個味道?！?br>“什么？”
“苦參。地骨皮?！彼哪樕椎孟窦?，“還有龍血竭。這是——這是藥柜里的味道。這不是地底下應該有的東西。”
他猛地轉向林歲時，眼睛里第一次出現(xiàn)了恐懼。
“年輕人，我們腳下踩的，不是土。”
“是藥渣?！?br>“有人把一整座藥鋪，埋在了鎮(zhèn)子底下?！?br>林歲時渾身冰冷。
他想起來了。
上一輪第十二天夜里，他在祠堂看到的那本無字古書。書頁在他觸碰的那一刻，曾短暫地浮現(xiàn)出一行字。
不是甲骨文，也不是篆書。是他能看懂的現(xiàn)代漢字。
那行字是：
“四時鎮(zhèn)，鎮(zhèn)四方。鎮(zhèn)的不是**，是病?！?br>東風還在吹。
但風中已經帶上了腥甜的味道。
那個東西，從地下完全爬出來了。
它很高。大約有三層樓那么高。整個軀干由泥土、根須、藥渣和某種灰白色的結晶體拼湊而成。它的頭部是一塊巨大的、不規(guī)則的晶簇，晶面上流轉著顏色。
林歲時抬頭看著它。
他在鏡面的反射里，看到了六個人的身影。
他自己。顧清音。蘇小棠。老錢。陳冬青。
還有一個人影，不在他們之中，卻清晰得像是站在他身旁。
是白露。
她的影子落在晶體上，但她的身體——還蹲在老井旁邊。
林歲時猛地回頭。
白露不見了。
只有那只藍色的豆娘，停在井沿上。
一下。
一下。
拍著翅膀。
像在數(shù)數(shù)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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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跑?！?br>這次是林歲時自己說的。
他拽起還在發(fā)愣的蘇小棠，朝顧清音和陳冬青吼了一聲，而老錢已經比他先一步動了——這個中年男人跑起來的速度完全不像個坐慣柜臺的古玩販子，轉眼就竄到了巷口。
“往哪跑！”
陳冬青的聲音被風撕碎了一半。
“祠堂！”林歲時喊回去，“鎮(zhèn)西那個祠堂！上循環(huán)——”
他咬住話頭。循環(huán)的事現(xiàn)在解釋不清。
但他記得。祠堂是這個鎮(zhèn)子里唯一一處那個東西不會靠近的地方。上個循環(huán)的第七天，他在祠堂里躲過一劫。那本無字古書就在那里。
六個人——不，現(xiàn)在是五個人，加上一個還沒找回來的孩子——在青石板路上瘋跑。
身后，那個龐然大物邁出了第一步。
整條街都在震。
然后，林歲時聽到了一個聲音。那聲音來自他的手機——他明明沒有開機。
手機自己亮了。
屏幕上自動跳出一條短信。
發(fā)件人：無號碼。
內容：
“春氣始至。迎之則生，逆之則——”
短信沒有后半句。
因為屏幕黑了。
但林歲時已經看懂了。
他抬起頭，看著祠堂越來越近的飛檐。
祠堂的門口站著一個人。
白衣。赤腳。肩上停著一只藍色的豆娘。
白露。
她朝他們伸出手。
“進來?！?br>她的聲音很輕，但壓過了一切嘈雜。
“時辰到了。該關門了?！?br>祠堂的大門在她身后洞開。
里面不是他們想象中的正殿。
是一條長長的、向下延伸的臺階。
臺階的盡頭，隱約可見一點幽藍色的光。
像是某種儀器。
也像是某種牢籠。
白露側身讓開路，看著他們一個一個跨過門檻。
最后一個是林歲時。
“你到底是誰？”他停在門口，看著她的眼睛。
白露低下頭，肩頭的豆娘翅膀停止了拍動。
“我是第一個被困在這里的人，”她說，“也會是最后一個?！?br>她抬起頭，瞳孔深處是一片雪原。
“立春快樂，林歲時?！?br>“你們的第一個謎題，從今天開始?！?br>門在他身后合攏。
黑暗吞沒了一切。
只有臺階盡頭那一點幽藍的光，還亮著。
像一只眼睛。
也像一枚釘子。
把時間，釘死在這座小鎮(zhèn)的正中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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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第一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