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
段宴回來的時候,容寄僑正在洗菜。
他換了鞋,走到臥室,脫下外套掛在衣架上。
轉(zhuǎn)身的時候,余光掃到床頭柜的抽屜沒關嚴,露出一條縫。
段宴走過去,本來想把抽屜給關上,結(jié)果卻看到里面幾本雜志摞在一起,下面壓著個巴掌大的本子。
段宴把本子抽出來,翻開。
下面是密密麻麻的記錄。
……
4月15日,轉(zhuǎn)賬7500
4月20日,轉(zhuǎn)賬5200
4月28日,轉(zhuǎn)賬1800
……
每一筆都標注得清清楚楚。
最后一行,寫著總計:17500。
段宴盯著那個數(shù)字,手指攥緊了本子邊緣。
他一看就知道,這些都是兩人談戀愛的時候,他轉(zhuǎn)給她用的錢。
段宴的喉嚨發(fā)緊。
她記這些做什么?
是想把錢還他嗎?
他把本子放回原位,用雜志壓好,抽屜推回去,留出和剛才一樣的縫隙。
……
第二天,段宴去物業(yè)上班。
保安老張看他臉色不對,湊過來。
“小段,昨晚沒睡好?“
段宴點點頭,“嗯。“
“怎么了?和女朋友吵架了?“
段宴沒說話。
老張拍拍他肩膀,“年輕人嘛,吵吵鬧鬧正常,過兩天就好了。“
段宴扯了扯嘴角,“沒吵架?!?br>
“那怎么這副樣子?“
段宴低頭看著手里的對講機,“就是有點累?!?br>
老張嘆了口氣,“你這孩子,別太拼了,身體要緊?!?br>
段宴沒接話。
老張又說了幾句,見他不想聊,也就不再多問。
下午,段宴下班。
他沒回家,去了工地。
工地上缺人,包工頭見他來了,立刻安排活。
“小段,今天能干到幾點?“
“通宵也行?!?br>
“行,那就按時薪算?!?br>
段宴換上工作服,跟著其他工人上了腳手架。
搬磚,和泥,一趟一趟往上運。
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,他抹了一把,繼續(xù)干。
包工頭在下面喊,“小段,慢點,別太急?!?br>
段宴沒應聲,手上動作沒停。
一直干到晚上十點,他才下來。
包工頭遞給他一瓶水,“辛苦了,今天五百五?!?br>
包工頭把錢數(shù)好遞給他,順帶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對了,小段,跟你說個事?!?br>
段宴用毛巾擦著手,“什么事?”
“過幾天有領導來視察,區(qū)里的,帶著幾個開發(fā)商的人一起來?!?br>
包工頭壓低聲音,神情有些為難,“你也知道,我們這幫人干活行,嘴巴不行,說話粗,怕把人給得罪了?!?br>
他指了指段宴,“你不一樣,你這小伙子一看就有文化,說話也利索,我琢磨著,明天能不能請你幫個忙,陪我去接待一下?就是在旁邊幫襯著說兩句,別冷場?!?br>
段宴手上頓了一下。
領導視察。
開發(fā)商的人。
他沒吭聲,把毛巾搭回去,腦子里轉(zhuǎn)得很快。
他在這個工地打零工,一天五百五,靠力氣換錢,沒有上升的通道。
但如果能在這種場合露個臉,混個臉熟,往后承包商那邊有什么消息,或者有哪個口子能鉆,興許就不一樣了。
他當然不是真的指望靠接待一次領導就翻身,但路就是這么一步一步踩出來的。
“什么時候?”
包工頭眼睛一亮,“到時候通知你,你幫我撐個場子就行,最多一個小時,不耽誤你什么。”
段宴點點頭,“行?!?br>
“行,那說好了??!“包工頭拍了拍他,“你放心,不讓你白來。”
段宴接過水,擰開蓋子喝了一口。
“謝了?!?br>
“客氣啥?!?br>
段宴點點頭,換下工作服,拎著包離開。
回到家的時候,已經(jīng)凌晨了。
容寄僑還沒睡,看見他進來,立刻站起來。
“你怎么這么晚才回來?”
段宴換鞋,“工地有活?!?br>
容寄僑走過去,“吃飯了嗎?”
“吃了?!?br>
“真的?”
段宴抬頭看她,“嗯?!?br>
容寄僑盯著他,“你臉色不太好?!?br>
“沒事,就是有點累?!?br>
段宴洗完澡出來。
容寄僑給他煮了一碗面。
段宴低頭夾了口面,嚼了幾下,咽下去。
碗里熱氣騰騰的,白霧蒸上來,迷了一會兒眼。
沉默拉得有點長。
段宴突然開口:“我看了個房子。”
容寄僑抬頭,“嗯?”
“離你診所近,小區(qū)新,門禁嚴,兩居室的房子,我們不和人合租了?!彼D了頓,“這里太舊了?!?br>
容寄僑愣了一下,“現(xiàn)在這里不是挺好的?”
段宴放下筷子,看著她,“你覺得好?”
他沒有任何質(zhì)疑的語氣,就是這么平平淡淡問出來的,容寄僑卻被這三個字問得卡了一下。
她點頭,“挺好的啊,你上班也方便?!?br>
段宴沒說話了,低下頭去,重新拿起筷子。
段宴本來就挺想搬走的。
后來出了李建這件事情,段宴就加快了腳步,直接定了一套還不錯的房子。
容寄僑把碗推了推,試探著問:“那個房子……多少錢?”
“一萬二。”
容寄僑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她快速在心里算了一遍,把嘴抿住,“太貴了,不搬。”
段宴抬起眼來,“你是覺得貴,還是覺得我付不起?”
容寄僑一時沒反應過來,“我……不是那個意思,就是沒必要?!?br>
那到時候豈不是欠的更多。
“沒必要?!倍窝绨堰@三個字輕輕重復了一遍,低下頭,聲音壓得很沉,“你不用跟著我吃苦?!?br>
容寄僑張了張嘴。
想說“我沒覺得苦”,又覺得這話現(xiàn)在說出來又覺得太假了,堵在喉嚨口,咽了回去。
段宴繼續(xù)說:“定金已經(jīng)交了,下個月搬?!?br>
“你怎么不跟我商量就交了?”容寄僑急了。
段宴抬頭,“我想給你住好點的地方,還是你覺得我窮,沒必要和和我規(guī)劃未來。”
“規(guī)劃未來”這幾個字乍一從段宴嘴里說出來,讓容寄僑都茫然了一下。
上輩子,段宴有這么直白的說過這種問題嗎?
原來段宴是想和她規(guī)劃未來的。
事實上,段宴對自己一向不錯。
只是……
她知道自己幾斤幾兩,自己和段宴從來都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。
就連他們談戀愛,都是一場騙局。
段宴只要和真正的救命恩人遇見,騙局肯定會被揭穿。
實際上她也**,也想得到更多。
但她壓根就沒那個腦子。
她沒有辦法想象等一切被戳穿以后,自己能怎么挽回段宴的心。
她真的不想再重蹈前世的覆轍。
命更重要。
到時候回小縣城,靠著這張臉找個條件好的嫁了,咸魚擺爛度過一生就可以了。
她不想搬那么貴的地方,怕段宴的負擔感又提高了。
對她心中的那點好感一降再降。
最后段宴回到段家的時候,又和上輩子一樣了。
看一眼她都嫌煩。
“我……只是怕那房子太貴?!?br>
容寄僑的話音剛落,段宴筷子就停了。
他抬起頭,眼睛直直盯過來。
容寄僑心底咯噔一下。
幾秒鐘的沉默,壓得人喘不上氣。
段宴突然開口:“你是不是想分手了?”
容寄僑手里的筷子掉在碗邊,叮地一聲。
她整個人僵住。
段宴往椅背上一靠,表情沒什么變化,聲音卻很輕:“從前你什么都不管的?!?br>
他頓了頓,目光落在她臉上:“但現(xiàn)在搬家你說貴,給你買東西你推辭,連我想給你更好的生活你都說沒必要?!?br>
容寄僑嘴唇動了動,想辯解,段宴卻繼續(xù)說下去。
“容寄僑,你是不是覺得和我沒什么未來了?”
這句話問得很平靜,卻像釘子一樣扎進容寄僑心里。
她腦子嗡嗡響,心跳快得像要沖出胸口。
理智在尖叫,叫她順著這話答應分手,斬斷一切,躲開前世的悲劇。
容寄僑的確是沒有什么演戲的天賦,不然上輩子也不會這么快就被發(fā)現(xiàn)一切了。
如果這個時候分手……老老實實的回老家,雖然沒什么錢,但好歹命保住了。
上輩子被人拷著丟水里淹死的感覺,容寄僑簡直不敢回想。
太痛苦了。
她不想這么死,也不想這么早死。
她才二十一歲。
貪得無厭的下場她已經(jīng)體會過了。
她張開嘴,“段宴,我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