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家的院子不大，但收拾得干干凈凈。院里一棵柿子樹掛著半紅的果子，檐下碼了整齊的蜂窩煤。兩間正屋，窗玻璃擦得透亮，窗臺上擱了一盆仙人掌。

跟**的灰撲撲、亂糟糟完全不是一個世界。

宋明遠(yuǎn)把宋曉宇裹進(jìn)棉被放在炕上，劉梅燒了姜湯先灌了兩碗進(jìn)去，孩子的臉色慢慢緩過來了，縮在被窩里，一雙眼睛紅紅地盯著江念星不錯眼珠。

劉梅轉(zhuǎn)身去里屋翻了翻，捧出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衣裳，一件靛藍(lán)色的確良外套，一條深灰色的褲子，都有七八成新，布料挺括，針腳細(xì)密。

“來，先把濕衣裳換了，這套你穿正合適?！?br>
江念星站在堂屋中間，頭發(fā)還在往下滴水，劉梅那件外套裹在身上，她整個人縮在里頭。

她看了那套衣服一眼。

手沒伸。

“阿姨，這衣服太好了?！?br>
她低了一下頭，聲音很輕，不是推辭的語氣，是陳述。

“我穿不了這么好的?！?br>
劉梅愣了一下。

“穿回去……我媽會問的。”

江念星沒有解釋“會問什么”。她只是站在那兒，濕漉漉的頭發(fā)貼在臉側(cè)，被補丁棉襖裹著的身板瘦得能看出肋骨的輪廓。

她甚至不是在訴苦。

她的語氣跟說“今天天冷”一樣平。

但就是這份平，比任何哭訴都重。

劉梅把衣服舉在半空，手僵了。

“**……會問衣服哪來的？”

江念星沒有回答。

她垂著眼，手指捏著棉襖濕透的袖口，水一滴一滴從指縫里落下來，砸在宋家堂屋干凈的水泥地上。

沒有人說話。

屋里安靜了好幾秒。

宋明遠(yuǎn)站在窗邊，一條眉毛壓了下去。

他是縣革委會的干部，不是第一天跟老百姓打交道。什么樣的家庭，孩子會說出“這衣服太好了，穿不了”這種話，他心里掂得出分量。

劉梅鼻子酸了，但到底是當(dāng)老師的人，穩(wěn)住了。

她沒再硬勸，把那套新衣服放回柜子，轉(zhuǎn)身又翻了翻，拿出一件洗得發(fā)白的舊棉罩衫，灰撲撲的，跟江念星身上那件差不多。

“這件呢？我平常干活穿的，舊了，花色也不起眼?！?br>
她頓了頓，壓低聲音，“你穿回去，沒人會多看一眼。”

江念星抬起頭，看了劉梅一眼。

她接過那件舊罩衫。

“謝謝阿姨?！?br>
聲音還是平的，但尾音微微彎了一下。

劉梅領(lǐng)著她進(jìn)了里屋換衣服，順手燒了一碗姜湯端過來。江念星坐在炕沿上，捧著碗一口一口喝。

姜湯辣，從嗓子一直燙到胃里，四肢漸漸回暖。

她已經(jīng)想不起來上一次有人遞給她一碗熱的東西喝是什么時候了。

堂屋里頭，宋明遠(yuǎn)和劉梅在小聲說話。隔著一道門簾子，聲音壓得低，但江念星耳朵好，末世里練出來的警覺性，方圓五米內(nèi)的動靜全兜得住。

“……她說衣服穿不了，穿回去**會問……”劉梅的聲音微微發(fā)顫，“你沒看她那身棉襖？三個補丁，袖口磨得起了毛，棉花都結(jié)砣了……還有她那雙鞋，前頭快張嘴了，腳趾頭都露出來了……”

“江建國?！彼蚊鬟h(yuǎn)的聲音很沉?！皺C(jī)械廠七級鉗工，他媳婦在汽水廠，兩口子都是正式工。這家條件不差，不至于把孩子穿成這樣?！?br>
“六個孩子?！眲⒚氛f，“供不過來?！?br>
“供不過來是一回事。供誰不供誰，是另一回事?！?br>
宋明遠(yuǎn)沒再說了。

停了幾秒。

“本來想給入伍名額的，現(xiàn)在就算了，別提了?！?br>
劉梅沒接話。

“她一個姑娘，給了名額，回到那個家，你覺得那個名額她拿得?。俊?br>
劉梅沉默了一會兒：“那咱們給點什么……”

“給實在的?！?br>
宋明遠(yuǎn)的聲音壓得極低，但每個字都砸得實。

“給她自己能攥在手里、她家里人拿不走的東西?！?br>
江念星坐在炕沿上，手指捏著碗沿，一動不動。

姜湯的熱氣蒸上來，模糊了半張臉。

她的嘴角沒動，但眼底的冰，融了一層。

這是她胎穿過來十七年里，第一次被“成年人”當(dāng)成一個人在替她想。

門簾子掀開，宋明遠(yuǎn)走進(jìn)來。

他沒有坐，站著，低頭看了她兩秒。
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
“江念星。機(jī)械廠江建**的，排行老四?！?br>
“今年多大？”

“十七，讀高二?！?br>
宋明遠(yuǎn)微微皺了下眉。

這年頭能讀到高二的姑娘不多。尤其是這種明顯被虧待的姑娘，家里還肯出錢讓她讀書，除非是有旁的原因。

江念星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。

“我上頭一個姐姐兩個哥哥，都讀了書。要是不讓我讀，街坊鄰居會說閑話。”

輕飄飄一句話。

宋明遠(yuǎn)什么都懂了。

不是他們想讓她讀。是不讓她讀，面子上過不去。

連讀書的資格，都是別人施舍剩下的。

宋明遠(yuǎn)從中山裝內(nèi)袋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，厚厚的，在掌心壓了一下。

他打開來，一樣一樣擺在桌上。

二十斤全國糧票。五斤肉票。三斤糖票。八尺布票。五**業(yè)券。

最后，從信封底下抽出疊在一起的鈔票，八張大團(tuán)結(jié)。

八十塊錢。

這個年代，普通工人一個月工資三十出頭，她爹七級鉗工一個月工資五十出頭。

八十塊，頂她爹一個半月的工資了。

宋明遠(yuǎn)把信封合上，推到她面前。

“拿著。”

江念星沒有立刻接。

不是推辭。是她在看宋明遠(yuǎn)的臉。

宋明遠(yuǎn)的表情很正，沒有施舍，沒有高高在上的憐憫。

是一個父親對救了自己兒子的人的、實打?qū)嵉母屑ぁ?br>
“你今天救了我兒子的命。這些東西，跟一條命比起來，不算什么?！?br>
他頓了頓。

“另外，以后不管什么時候，遇到什么難處，來縣革委會找我，問宋明遠(yuǎn)，誰都知道。說到做到?！?br>
這句話，比信封里的東西重十倍。

江念星站起來，雙手接過信封，彎腰鞠了一個標(biāo)準(zhǔn)的九十度。

“謝謝宋叔叔，謝謝阿姨?！?br>
她直起身來的時候，宋曉宇從被窩里伸出濕漉漉的小腦袋，手從棉被邊沿探出來，拽住了她的袖子。

“姐姐……”小男孩鼻頭紅紅的，聲音還帶著哭腔，“謝謝你救我，我以后……以后一定報答你。”

江念星看著那只攥著她袖子的小手，嘴角動了一下。

不是對著宋明遠(yuǎn)那種掐好分寸的表情，是一個挺真的笑。

她伸手揉了揉宋曉宇濕漉漉的腦袋。

“行，姐姐記著了?！?br>
告別的時候，劉梅把她送到院門口。

“那件罩衫你穿著，不用還了?！眲⒚防氖?，欲言又止，最后只說了一句，“念星，以后要是有啥難處……嫂子說的話跟你宋叔一樣，你記著就行了?！?br>
江念星點了一下頭。

拎著醬油瓶和江念貝的**出了門。

腳步?jīng)]急。

走出宋家那條巷子，右拐，再走一條街，她的腳步才微微變了節(jié)奏。

目的地不是家。

是家屬院東頭那間公共廁所。

這片家屬區(qū)的公廁是磚砌的旱廁，分了男女兩個隔間，位置偏，挨著一堵風(fēng)化了半截的廢院墻。白天這個時辰大多數(shù)人都上工去了，周圍安安靜靜，連條狗都沒有。

她推開女廁那扇缺了角的木門。

里面空的。

墻上豁了一條縫，外頭的光透進(jìn)來，照亮了半面斑駁的墻壁。

她先站了三秒，聽。

沒有腳步聲，沒有說話聲，沒有咳嗽聲。

確認(rèn)了。

江念星把懷里的牛皮紙信封掏出來。

二十斤全國糧票、五斤肉票、三斤糖票、八尺布票、五**業(yè)券、八張大團(tuán)結(jié)，一樣一樣從信封里取出來，全部收入空間。

信封疊了兩折，也收進(jìn)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