獵戶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看到的第一樣東西是一張粗糙的臉。，被山風與日頭磨得像是老樹的皮。一雙渾濁的眼睛正望著他，見他睜眼，也不說話，只是將一碗藥湯端到他嘴邊。“喝了?！蹦侨苏f。，但手臂不聽使喚。他試了好幾次，最后是那人托著他的后腦勺，將藥湯一點一點灌進他嘴里。藥很苦，但和尋常藥草的苦味不同——這苦味里帶著一絲奇異的回甘，順著喉嚨滑下去之后，全身的經(jīng)脈都像是被一只溫暖的手輕輕撫過。?！澳闶恰l？”他問。聲音沙啞得連他自己都認不出來?！耙粋€獵戶?！蹦侨朔畔峦?，往火塘里添了根柴，“姓李，叫李滿。”，打量著四周。這是一間簡陋的草棚，用圓木搭成，墻上掛著幾張獸皮和一把舊弓?？雌饋砭褪且婚g普通的獵戶草棚。但他注意到墻角堆著的幾個藥簍——那些藥簍的編織手法，不是尋常山民的手法。簍子里殘留的藥草氣味，也與尋常草藥不同。。粗細均勻，擺放的角度恰到好處，火苗不大不小，恰好能將整間草棚烤得暖烘烘的。這不是一個普通獵戶能有的對火候的掌控。“你昏迷了十八天。”李滿不緊不慢地說，“中間發(fā)了兩次高燒，說了一堆胡話。喊師父，喊師兄，喊對不起。還喊了什么——好像是‘不是我殺的’?！?。“我怎么會在這里？有人托我救你?！崩顫M說，“至于那人是誰，時機到了你自會知道?，F(xiàn)在你只需要知道，這條命是我替你撿回來的。怎么用，是你自己的事?！薄ｊ愱乐矝]有追問。他只是沉默地轉(zhuǎn)過頭，面朝墻壁，閉上了眼睛。，像山澗里的水一樣緩慢地流淌著。
陳昀之的身體一天天好轉(zhuǎn)。他能下地走路了，便去幫李滿劈柴?？臻e的時候，就一個人坐在門口的石頭上，望著遠處的山頭發(fā)呆。
他總是在想禁閉室里那個黑衣人的話——“只要你活著，你身邊的人都會被你害死。因為你的命運，就是如此可悲啊。”
師父已經(jīng)死了。他不能再讓師兄也被自己連累。他跳下懸崖的時候，是真心覺得自己也應該死?？涩F(xiàn)在他活著，活得生不如死。他好想師父。想干脆就這樣隨著師父離去就好了。
李滿看著他這副模樣，從不會催促他過來吃飯。只是每天做好飯，端到陳昀之面前，吃完再收走。下雨了給他披蓑衣，天冷了往他床上多鋪一層獸皮。他不講大道理，不安慰人，甚至連話都很少說。
有一天晚上，陳昀之又做噩夢了。
他夢見師父站在懸崖邊上，夢見他去抓師父的衣袖，夢見面料撕裂的聲音和那道消失在云霧中的白色身影。然后畫面一轉(zhuǎn)，他夢見師兄被綁在柱子上，周圍是一張張憤怒的面孔，他們指著師兄喊——“同謀！包庇犯！邵鴻也是兇手！”
師兄朝他看過來，嘴唇動了動。那嘴型好像在對他說——快走。
他驚醒過來，渾身冒著冷汗。
李滿坐在火塘邊，還沒睡。他看了一眼陳昀之，沒有說話，只是將火撥得更旺了一些?；鹧嫣艘幌?，草棚里亮了許多。角落里那幾個藥簍的影子在火光中晃動，像是沉默的守護者。
“李滿……如果你是我的師父的話，他會恨我嗎？”
“如果我的到來只是一場災難的話……那我是不是該離去?！?br>陳昀之開口說著，他的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沙啞。
李滿緩緩抬起頭，看著陳昀之。陳昀之的眼眸里藏著洶涌復雜的情緒。李滿嘆了口氣，轉(zhuǎn)頭盯向火塘里的火焰?；鹧嬖谒麥啙岬难劬锾鴦?，照出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
“有位舊友，”他忽然開口，“從前跟我講過一句話?！?br>陳昀之抬起頭，但沒有追問。李滿也沒有解釋那位舊友是誰。
“他說，這世上有一種人，生來命數(shù)就比旁人重。走到哪里，哪里就會有災禍。不是因為他是災星，而是因為他的命太硬，硬到替旁人擋了劫。這種人活著，確實會連累身邊的人。但不是因為他的命運可悲。是因為他總是在替別人扛?？傅枚嗔?，身邊的人就會越來越依賴他。依賴到最后，就會忘了怎么保護自己?！?br>他往火塘里又添了一根柴。
“所以這不是你的錯。你的師父也不會怨你。我想，他應該更會在意你過得好不好?！?br>陳昀之低下頭，看著自己顫抖的雙手。那雙手曾經(jīng)握住天下最快的劍，曾經(jīng)幫助過無數(shù)需要幫助的人，如今卻早已沒有勇氣再握劍了?？赡苓@就是命吧。
“我的經(jīng)脈……還能恢復嗎？”他問。
李滿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的經(jīng)脈不是被毒所傷，是魔氣侵入了經(jīng)脈。當年你走火入魔的時候，魔氣便已深入你的內(nèi)腑。這些年來你一直用內(nèi)力壓著它，所以沒有發(fā)作。但這次你重傷墜崖，內(nèi)力潰散，魔氣便趁虛而入，在你經(jīng)脈里扎了根。能恢復幾成，看你自己的造化。但往后每次你動用內(nèi)力，魔氣都會翻涌一次。疼是難免的?！?br>他站起來，走到墻角，從一個藥簍里取出一個小瓷瓶，遞給陳昀之。
“這是清心散。發(fā)作的時候服一丸，能緩解幾分。但*****。魔氣本就難治，若非有人引走你體內(nèi)的魔氣，此癥只有這個辦法可解。所以你剩下的時日不多了，但也要勸你，別動用內(nèi)力太多，否則會爆體而亡。你該慶幸你有如此雄厚的內(nèi)力，和那股草藥的藥力?！?br>陳昀之接過瓷瓶，握在手心里。
李滿淡淡地看了他一眼。他站起身來，從床底下翻出一個木盒子，打開來，里面躺著一塊玉佩。溫潤透亮，上面刻著一個“黃”字。
“這塊玉佩，是我那位舊友托我轉(zhuǎn)交的?！?br>陳昀之愣住了。
“他說，如果有一天你到這里來，就把這個還給你?！?br>他沒有說更多。但陳昀之聽明白了。師父在出事之前，就知道會有這一天。師父把玉佩交給李滿，就是給他留了一條后路。而李滿——這個自稱獵戶的人，顯然不是普通的獵戶。但陳昀之沒有追問。有些秘密，不該問的不問。這是師父教他的。
陳昀之接過那塊玉佩，握在手心里。玉佩尚有余溫，像是什么人在很久以前就已經(jīng)把它捂熱了。
他跪了下來。跪在火塘前，將玉佩放在地上，然后朝淵棋宗的方向，重重磕了三個頭。
磕完，他沒有起身。他就跪在那里，握著那枚玉佩，肩頭劇烈地顫抖著。但他沒有發(fā)出聲音。他把所有的哭聲都咽回了肚子里。
李滿沒有看他。他只是往火塘里又添了一根柴，讓屋子更暖和一些。
那天晚上，陳昀之在火塘前跪了一整夜。天亮的時候，他站起身來。
“我要走了?！?br>李滿點了點頭。他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。
“去吧。清心散吃完之前回來拿。找不到我的話，就把紙條塞在門口那棵老松樹的樹洞里?！?br>“多謝?！?br>陳昀之走到門口，又回過頭來。
“謝謝您的救命之恩。若有來生，定當涌泉相報?！?br>李滿擺了擺手，連頭都沒回。
陳昀之下了山。晨光穿過樹葉，在林間地面上灑下斑駁的光影。他在山道上回過頭，透過層層疊疊的樹冠，只能看到那間草棚的一角。有炊煙從那里升起，細細的一縷，被山風吹散了。
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玉佩。玉佩上的“黃”字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。師父姓黃。師父說，昀之，昀是日光的意思。愿你這輩子，如日光般明亮。
他苦笑了一下。如今的自己，哪里還配得上“日光”二字。
從今往后，他不再是陳昀之。只是一個平凡的游客——
李蘭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