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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飄在半空中,靜靜俯瞰著這一切。
惡人終得惡報,可我和我父親,再也回不來了。
江亦辰入了慎刑司后,沒能撐過多久,就徹底瘋了。
他被鐵鏈鎖在陰暗的墻角,衣衫破爛不堪,潰爛的皮肉黏著骯臟的布料。
整日顛三倒四、神志不清,嘴里反復癡癡念叨著同一句話,語氣時而傻笑,時而哽咽:
“我穿越了……嘿嘿,我只要找到回去的方法就好了……我要回現(xiàn)代……”
他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,妄圖用現(xiàn)代的執(zhí)念麻痹自己。
可看守的宮人從不會給他半分溫存,每當他沉溺幻境、低聲傻笑時,一盆刺骨的冰水便會毫不留情當頭澆下。
冰冷的水流浸透他破爛的衣裳,凍得他渾身僵硬發(fā)顫,瞬間被硬生生拽回絕望的現(xiàn)實。
清醒、瘋癲、冰水、折磨。
日復一日,循環(huán)往復。
他被困在這座復刻的牢籠里,承受著我曾經(jīng)熬過的苦楚,在絕望和虛妄之間反復拉扯,生不如死,永遠得不到解脫。
高淑蘭那天搶救過來后,就一直沉默著。
****,一言不發(fā),眼底的光徹底熄滅了。
直到她身體勉強恢復,能夠下地行走的那一天。
她瞞著所有人,獨自一人去往了墓園。
清冷的墓碑前,她靜靜坐在我父親林國棟的石碑旁,無聲靜坐了整整一夜。
次日天光破曉,風吹過荒寂的墓園,才有人發(fā)現(xiàn),她靠著冰冷的石碑,身體早已僵硬,徹底沒了氣息。
她終究是用自己的方式,去彌補這輩子虧欠我父親的愛意,彌補虧欠我這個兒子的親情。
只是這份遲到的懺悔,太過廉價,也太晚了。
溫念初干凈利落地處理完所有后事,遣散宮人,捐出了所有財富,了結(jié)俗世所有繁雜。
她孤身一人走進那座復刻的古代宮殿,空蕩蕩的大殿清冷死寂,再無任何人煙。
她徒手拿起鐵器,在冰冷堅硬的大殿地磚上,花了整整一夜,親手為自己挖出一方簡陋的土坑。
泥土沾滿她的指尖,磨破皮肉,鮮血滲進泥土里,她渾然不覺疼痛。
天光微亮,破曉時分,她孤身站在坑中,拿出一瓶純粹的*酒。
她沒有半分猶豫,仰頭一飲而盡。
毒性瞬間蔓延四肢百骸,灼燒著她的五臟六腑,劇痛席卷全身,疼得她渾身發(fā)顫。
她蜷縮在土坑之中,臉色慘白,唇角卻掛著一抹釋然又苦澀的笑。
微弱沙啞的呢喃,消散在空曠大殿里:
“一舟……對不起……我來陪你了?!?br>
“這一次,我絕不會再丟下你?!?br>
劇烈的痛苦不斷侵蝕她的意識,最終,她在無盡的悔恨和劇痛中,倒在了親手挖好的土坑里。
周遭白茫茫一片,霧氣朦朧。
我本是游離世間的孤魂,漠然看著這一切。
忽然聽見身后傳來一道熟悉、又帶著小心翼翼驚喜的聲音:
“一舟?是你嗎?”
我緩緩轉(zhuǎn)頭,白霧之中,溫念初的魂魄通透蒼白,眼底盛滿失而復得的欣喜。
她不顧一切,快步朝著我奔來。
我身形輕飄,沒有絲毫遲疑,側(cè)身避開了她的觸碰。
清冷的風穿過我的魂魄,我看著她泛紅的眼眶,心底毫無波瀾。
我語氣平淡,沒有起伏,字字清晰,斬斷我們之間所有過往:
“溫念初,我不想再和你有任何關(guān)系了,就這樣吧。”
此刻,我腦海里最后一聲系統(tǒng)提示音,冰冷落下:
獻祭完成,魂魄徹底消融,永久脫離本世界。
話音落下,我周身泛起柔和的白光,魂魄一點點變得透明。
我沒有回頭,徑直向著光亮深處消散遠去,徹底離開這片滿是傷痛的是非之地。
身后,溫念初僵在原地,伸出的手空空落落,什么也抓不住。
眼睜睜看著我徹底消散,她所有的欣喜瞬間崩塌,刺骨的絕望吞噬了她。
空曠的白霧里,她緩緩蹲下身子,像個一無所有的孩子,崩潰大哭。
這世間最**的懲罰,從不是死亡。
我受盡了這輩子的苦,總算能徹底解脫。
她卻一輩子欠著債、帶著愧疚,孤零零陷在里面。
從此,清風不問過往。
你我,生生不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