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報風(fēng)云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林晚榮沒有去蕭府。，熬好了粥，又把昨天賣花剩下的幾枝梅花插在桌上的陶罐里。她推開林晚榮的房門，發(fā)現(xiàn)他已經(jīng)穿戴整齊——說是整齊，其實就是把那件被削掉袖子的衣服補了補，把左邊袖子縫了回去，針腳歪歪扭扭的，一看就是他自己的手藝?！敖裉烊ナ捀畣?？”巧巧把粥放在桌上，看了一眼他的腿，“能走了？不急。”林晚榮端起粥喝了一口，“先做點別的事?！?，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。巧巧湊過去看，認(rèn)出那是他昨晚借她的炭筆寫的，字跡潦草但工整，上面寫著什么“新聞廣告發(fā)行”之類的詞，她一個都看不懂。“這是什么？”她問?！靶?。”林晚榮把紙攤開在桌上，“巧巧，你們金陵城有沒有那種……專門寫市井消息的東西？比如哪家鋪子新開張、哪個府上出了新鮮事、哪里的東西便宜好賣？”：“有是有，城里有個叫《金陵邸報》的，是官府辦的，只寫些**大事，普通百姓哪里看得懂。再有就是些街頭巷尾的傳聞，你傳我我傳你，傳著傳著就變了味。那就對了?！绷滞順s一拍桌子，“我要辦的，就是老百姓看得懂、愛看的東西?！?，給巧巧解釋起來。這個小報不用官府審批，不用雕版印刷，手抄就能賣。內(nèi)容分三塊：第一塊叫“金陵新鮮事”，寫些市井趣聞、商鋪動態(tài)；第二塊叫“貨殖行情”，寫米面糧油布匹的時價，方便百姓和商人參考；第三塊叫“招賢榜”，替各家各府發(fā)布招工、尋人、租賃的信息?！白铌P(guān)鍵的是，”林晚榮用手指敲了敲紙上的一個框，“這里留白，給人寫廣告。廣告？”巧巧又聽不懂了。“就是替鋪子吆喝?！绷滞順s說，“比如張家布莊新到了一批蘇繡，**糧店今日糴米便宜，只要給我?guī)孜腻X，我就幫他在小報上寫一筆，全城都能看見。比站在店門口扯著嗓子喊管用多了?！?，眼睛亮了：“這不就跟廟會上那些敲鑼打鼓攬客的一樣嗎？只不過你是寫在紙上，傳得更遠。聰明?！绷滞順s贊了一句，“巧巧，你在金陵城賣了這么久的花，認(rèn)不認(rèn)識哪家鋪子的掌柜？”
巧巧歪著頭想了想：“悅來客棧的趙掌柜人很好，經(jīng)常買我的花插在客房里。還有東街胭脂鋪的劉大娘，她也照顧過我生意。另外南市書畫齋的周先生，他買過我編的花環(huán)給他女兒?！?br>“夠了?！绷滞順s站起來，雖然腿還有點疼，但已經(jīng)能正常走路了，“今天就先從這三家開始?！?br>---
整整一個上午，林晚榮帶著巧巧跑遍了金陵城的東街南市。
他讓巧巧帶路，一家一家鋪子敲門。趙掌柜是個五十來歲的胖老頭，聽完林晚榮的“廣告”說辭，摸著下巴想了半天：“你是說，我在你這個小報上寫一句‘悅來客棧新到汾酒’，就能有人來住店？”
“不止是新到汾酒，”林晚榮笑著說，“你可以寫‘悅來客棧，干凈敞亮，后院有馬廄，廚子會做三十六道菜’。我?guī)湍銓?，收你五文錢，保你這條消息在三天之內(nèi)傳遍金陵城?！?br>趙掌柜將信將疑地掏了五文錢。劉大娘更爽快，聽說能在小報上寫“胭脂鋪新進揚州胭脂”，二話不說給了十文，還多要了一句“買一盒送一盒”。周先生是個讀書人，倒不是為自己的書畫齋打廣告，而是花了十五文，讓林晚榮在小報上寫一篇“勸學(xué)文”，說是要送給城南私塾的孩子們。
一個上午下來，林晚榮收了三十文錢，外加趙掌柜送的兩個饅頭、劉大娘送的一盒胭脂、周先生送的一刀紙。
巧巧抱著那盒胭脂，臉頰紅紅的：“這……這也太多了，我平時賣一天花也就十幾文?！?br>“這才剛開始?！绷滞順s擦了把汗，在路邊找了個茶攤坐下，把收到的銅板數(shù)了一遍，“三十文，夠買一大捆紙了。巧巧，你知道金陵城里誰的字寫得最好看？”
巧巧想了想：“城南有個叫柳生的書生，聽說字寫得極好，但他心氣高，未必肯替人抄寫?！?br>“心氣高不怕，怕的是沒錢?！绷滞順s笑了笑，“你去幫我打聽打聽，他抄一篇文章要多少錢?！?br>---
第三天，《金陵新報》的第一期正式出爐。
林晚榮把收到的五條信息整理成文，請柳生抄了二十份。柳生一開始聽說要抄這種“市井俗物”，皺眉不肯，林晚榮掏了十文錢，說：“先生當(dāng)是替百姓啟蒙，讓不識字的人也能聽懂市面行情，這是積德?！绷@才動了筆，字跡清秀工整，確實好看。
二十份小報，林晚榮和巧巧一人一半，分頭去賣。
巧巧去了東市和南市，專找那些等生意的挑夫和閑逛的婦人。一份小報賣兩文錢，買的人不多，但不少人都圍過來看熱鬧，你念一句我念一句，倒也傳開了。
林晚榮去了北市和西市，把目標(biāo)對準(zhǔn)了那些商鋪掌柜和來往的商人。他吆喝的方式和巧巧不同，不叫賣，而是像說書一樣，先把小報上的內(nèi)容念一段出來：
“號外號外——張家布莊從蘇州進了二十匹云錦，花色新鮮，價錢包您滿意。悅來客棧趙掌柜說了，凡是拿著這份小報去住店的，頭一晚房錢減半——”
這么一吆喝，圍過來的人反而多了。有人掏兩文錢買一份，有人記下了布莊和客棧的消息轉(zhuǎn)身就走，還有人問：“下一期什么時候出？”
到傍晚收攤的時候，二十份小報賣掉了十五份，剩下五份送給了路邊沒錢的老人和乞丐，權(quán)當(dāng)是做人情。
林晚榮坐在玄武湖邊的一塊石頭上，把當(dāng)天的收入算了一下：賣報得三十文，加上之前收的廣告費三十文，扣除給柳生的十文和買紙的五文，凈賺四十五文。
巧巧蹲在他旁邊，瞪大眼睛看著那堆銅板：“四十五文……只用了半天？”
“還不夠?！绷滞順s把銅板裝進布袋里，遞給巧巧，“你拿著，明天再印三十份。”
巧巧沒有接。她低著頭，手里捏著劉大娘送的那盒胭脂，聲音很輕：“林公子，你……你以后要是發(fā)達了，會不會忘了這些事？”
林晚榮看了她一眼，忽然伸出手，把那盒胭脂從她手里抽走，打開來，用手指蘸了一點，在她臉頰上輕輕點了一下。
“做什么？”巧巧嚇了一跳，往后縮了縮。
“替你試試顏色。”林晚榮笑著說，“挺好看的。以后你每天都抹一點，別整天素著一張臉，白瞎了這副好皮囊。”
巧巧的臉騰地紅了，紅得比那盒胭脂還艷。她一把搶回胭脂，轉(zhuǎn)過身去，悶悶地說：“你……你別胡說八道?！?br>林晚榮哈哈大笑，笑聲在玄武湖上空蕩蕩地飄著，驚起了幾只水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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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林晚榮和巧巧在湖邊數(shù)銅板的時候，蕭府的二樓，一扇窗戶半開著。
蕭玉若站在窗前，手里端著一杯已經(jīng)涼透了的茶，目光落在遠處湖邊那一男一女身上。她的角度只能看清輪廓，但那個男人一瘸一拐走路的樣子，和他身邊那個抱著花籃的姑娘，已經(jīng)在她眼前晃了整整三天。
“大小姐，”貼身丫鬟綠竹從門外走進來，手里拿著一張紙，“您讓我去查的事，有眉目了?！?br>蕭玉若接過那張紙，展開來，正是《金陵新報》的第一期。紙上的字跡清秀工整，內(nèi)容不多，卻寫得明明白白——哪家鋪子進了什么貨，哪家客棧在做什么活動，甚至連城南私塾的勸學(xué)文都占了半頁篇幅。
“這是誰辦的？”蕭玉若問。
綠竹翻出一個小本子，上面記著打聽到的消息：“是一個外地來的年輕人，腿受了傷，住在泰山腳下梅花村一個叫董巧巧的賣花姑娘家里。這人自稱姓林，叫什么名字還沒打聽到。三天前開始在城里跑鋪子收消息，昨天請了城南柳生抄了二十份，今天在玄武湖邊賣了半天。”
蕭玉若的目光重新落回湖邊的那個身影上。他正在給巧巧點胭脂，動作隨意又自然，像是對待一個認(rèn)識了很久的人。
“一個腿上帶著傷的窮酸書生，”蕭玉若低聲說，“三天之內(nèi)從無到有辦出一份小報，知道找讀書人抄寫來提升格調(diào)，知道用降價來吸引住店客人……這個人的腦子，比金陵城里一半的掌柜都好使?！?br>綠竹眨了眨眼：“大小姐是想把他挖到蕭家來？”
蕭玉若沒有回答，把那張小報折好，收進了袖子里。
“再查。”她說，“查清楚他是什么來歷，為什么受傷，和那個賣花的姑娘是什么關(guān)系?！?br>綠竹應(yīng)了一聲，轉(zhuǎn)身出去了。
蕭玉若重新端起那杯涼茶，抿了一口。茶已經(jīng)沒了味道，但她還是慢慢地咽了下去。
湖邊的那個身影已經(jīng)站了起來，正拍著身上的灰，說著什么逗得那姑娘捂嘴笑。夕陽***人的影子拉得交疊在一起，像一幅畫。
“有點意思?！笔捰袢舴畔虏璞P(guān)上了窗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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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時間，蕭府的后院。
蕭玉霜趴在欄桿上，百無聊賴地看著院子里的小丫鬟們踢毽子。她今年十四歲，正是貪玩的年紀(jì)，卻被姐姐關(guān)在府里學(xué)規(guī)矩，悶得快要長出蘑菇來。
“二小姐，二小姐——”一個小廝從角門跑進來，手里揚著一張紙，“您讓我買的那個……那個什么報，我買到了！”
蕭玉霜一下子來了精神，從欄桿上跳下來，一把搶過那張紙：“快拿來我看！”
紙上果然寫著“金陵新報”四個大字，下面的內(nèi)容她囫圇吞棗地看了一遍，多半不認(rèn)識，但有一條她看懂了——“悅來客棧新到汾酒，頭晚房錢減半。”
“這個有趣。”蕭玉霜把紙翻來覆去地看了兩遍，“誰寫的？這字真好看?！?br>小廝撓撓頭：“聽說是城南柳生抄的，但寫內(nèi)容的是一個姓林的外地人，就住在泰山腳下，腿還有點瘸?！?br>“瘸腿的？”蕭玉霜撇了撇嘴，“那有什么意思。”
她把小報隨手塞給小廝，轉(zhuǎn)身要走，忽然又停住了腳步。
“等等，”她回過頭，“你說他住在泰山腳下？泰山……我爹以前是不是說過，泰山上的梅花開得最好看？”
小廝一臉茫然：“奴才不知?！?br>“算了算了，問你也是白問?！笔捰袼獢[了擺手，蹦蹦跳跳地回了屋，把那句話拋到了腦后。
但她沒注意到，那張被她隨手塞回去的小報，已經(jīng)被她折了一個角，剛好折在了“林”字上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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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夜，梅花村。
巧巧把小報賺來的銅板一枚一枚地數(shù)了三遍，用一個舊布包仔細包好，塞進了枕頭底下。她轉(zhuǎn)頭看了看隔壁房間，林晚榮的燈還亮著，隱約能聽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。
他在寫第二期的內(nèi)容。
巧巧把被子拉到下巴，盯著天花板發(fā)了很久的呆。她的臉頰上還有下午被點了胭脂的那塊紅印，她舍不得擦，就這么帶著它躺了一整天。
她忽然想起林晚榮說的那句話：“以后你每天都抹一點。”
她翻了個身，把臉埋進枕頭里，嘴角彎了彎，又彎了彎。
隔壁，林晚榮放下炭筆，揉了揉發(fā)酸的右手。第二期的內(nèi)容已經(jīng)寫了大半，他準(zhǔn)備再加一個新欄目——“尋人啟事”。金陵城這么大，每天都有人走失、有物遺失，花幾文錢登個小報，比滿城貼告示管用多了。
他端起桌上的涼茶灌了一口，忽然想起白天在湖邊賣報的時候，總覺得有一道目光在盯著自己。
是從蕭府二樓的方向看來的。
林晚榮放下茶碗，微微瞇了瞇眼。
蕭府。
那是他的下一個目標(biāo)。
不是去當(dāng)家丁——至少現(xiàn)在不是。
他要讓蕭府的人，主動來找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