靶場·死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、有具體來處的痛，是渾身上下每一塊骨頭都在**，像被人拆散了重新裝過，裝的時候還裝錯了。太陽穴在跳，眼眶發(fā)脹，喉嚨干得像含了一**子。，第一下沒成功，眼皮太重了。第二下?lián)伍_一條縫，一道白光刺進來，眼球一陣酸澀。。破舊的、被煙熏得發(fā)黃的木梁，墻角有蛛網(wǎng)，在穿堂風里輕輕晃。。陳年的糧食霉味混著劣質(zhì)油燈燒過的焦糊氣，還有一股他說不上來的味道，像舊衣服放久了長出的那種潮氣，更澀，更厚。。。？演習彈。他在給學員做示范，那天用的是新配發(fā)的標記彈，打在身上會有紅煙的那種。他站在沙盤前，正要講城市巷戰(zhàn)的縱深穿插，后腰猛地一炸。那不是標記彈的力度。。，左手一按下去，床板嘎吱一聲，差點塌了。他的身體完全不聽使喚，不是受傷的那種不聽使喚，是陌生的不聽使喚。胳膊的長度不對，手掌的大小不對，連呼吸時胸腔起伏的幅度都不對。。一雙年輕人的手，骨節(jié)分明，但瘦，虎口有舊繭，掌心有開裂。穿著一件粗麻布的短褐，袖口磨得起毛，系帶也是隨便打的，歪歪扭扭，死扣。。。，是涌入。像在一瞬間被塞進了幾萬張別人的照片，不連貫的畫面、零散的聲音、不認識的場景。有人喊“阿巖”，聲音粗糲。有**嘶鳴。有一雙手在給他系扣子，手上有凍瘡，小得不像大人的手。有血。有一把刀掉在地上。，身體本能地往床邊一翻，干嘔了兩聲。什么都沒嘔出來，胃袋空空蕩蕩，像他整個人一樣空。
喘了好一會兒，他才有余力去看屋里唯一那點光亮的來源。
一盞油燈。陶制底座，粗釉不勻，放在墻角一張矮幾上。燈芯燒得只剩半截，捻子上結(jié)著豆大的黑炭，像是被人換過很多次，但從來沒舍得扔。
他盯著那盞燈，盯著底座上模模糊糊的紋路。不是紋路，是字。
他費力地挪過身去，動作僵硬得像個剛學會走路的人。指尖碰到陶油燈的底座，摸到了凹下去的筆畫。湊近光線看，辨認出來。
政和三年制。
趙巖愣住了。
手指從那四個字上移開，在粗糙的木地板上撐住自己。他在心里飛快地算：政和三年，是公元1113年。但這具身體是宣和年間的人。這盞燈，至少放了快十年。
為什么一個破落門戶還要留著這盞舊燈？
他緩緩坐起來，環(huán)顧四周。屋里除了這張吱嘎作響的床、一張矮木桌、一個歪腿的木箱之外，幾乎什么也沒有。四面土墻上被煙熏出的痕跡比去年發(fā)的水漬更舊?？拷差^的那面墻上，有一些深淺不一的刻痕，像是被什么東西反復劃過。
他伸手去摸那些刻痕，指尖傳來粗糙的觸感。原身做過這個動作，做過很多次。
門上沒門閂，只有一塊硬木楔子塞在門縫里。
他從床上站起來，腿在打顫，膝蓋幾乎撐不住體重。剛站起來又坐回去，腦子里的眩暈還沒散干凈。他咬住下唇，重新站起來，這一次故意放慢了動作，先踩穩(wěn)左腳，再右腳。
站住了。
窗外一點動靜都沒有。沒有城市的車流，沒有廣播，沒有手機響，安靜得像整個世界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聲。這種安靜讓他汗毛豎起來。
他慢慢走到墻邊，從地上撿起半截炭條，在那些舊的刻痕旁邊用力劃了一道。
第一道。
靖康之恥，是1127年?，F(xiàn)在如果還沒到宣和四年后期，就是1122年。五年。五年后那場浩劫會吞噬整個北方，歷史在他的記憶中像一塊燒紅的鐵，烙在那里。而他現(xiàn)在連站在地上腿都發(fā)抖。
炭條落下的時候，他的手下意識地頓了一下，又在第一道刻痕邊上補了四道。都是短的，只占一小截。五道橫線，排成一排。
五年。
他把炭條丟在地上，用腳踩滅了灰。正要轉(zhuǎn)身，腦袋突然又涌進來一陣暈。不是一個畫面，而是一種氣味。
劣質(zhì)的米酒氣，粗瓷碗，三張模糊的臉在昏暗的油燈下圍過來。其中一個人的聲音又粗又黏：“趙家小兒，再不還錢，拿**妹抵債。”
原身的記憶碎片，像玻璃碴子嵌在腦子里。他一點點往外撿。
父親是太原城防軍一個校尉，數(shù)年前戰(zhàn)死。**的撫恤沒發(fā)過一文銅錢。家里只剩下這個原身和一個小丫頭，還有那個老仆，斷了幾根手指，攢著眼淚，說少爺，家里只剩這么多了。
他從木箱里翻出來幾樣東西，都擺在矮桌上。十幾枚散銅錢，半袋粗糧，一把舊樸刀，刀背上全是豁口。一卷兵書，線裝散了，麻線不是原裝的，是后來補的。還有一份軍中文牒，蓋著朱砂不勻的官印，紙張發(fā)脆，邊角被蛀了幾個**。
文牒上落款日期清清楚楚：宣和四年六月。
他閉上眼，又睜開。油燈的光跳了一跳，矮幾的影子在墻上晃了一下，燈芯結(jié)炭冒出一截黑的。
還沒吹燈。
院外突然傳來腳步聲，不止一個人。緊接著是拍門聲，沉悶，急促，帶著不耐煩的節(jié)奏。一個尖嗓子在外面喊：“姓趙的，再不開門，老子砸鎖了！”
趙巖的目光從那張軍中文牒上移開。他緩緩站起來，這一次腿不抖了。
他看見床邊靠著一樣東西。
一根哨棒。蒙著灰，像是很久沒被人拿起來過。
他伸手握住。陌生又熟悉的觸感從手心傳上來，不是這具身體的記憶，是原身留下的肌肉反應。無數(shù)次握過這根哨棒，站在院門口，對著這條巷子里不同的面孔。
他的手指收緊。
灶房的簾子動了一下。他沒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