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把衣服塞進編織袋。沒幾件。
劉桂花站在門口，臉色變了幾變：「念念，你要干什么？你別犯渾——」
「媽?！刮叶自诘厣舷荡?，沒抬頭，「我明天去鎮(zhèn)上租房子。以后的工資我自己留著。」
三秒的沉默。
然后劉桂花的聲音變了。變成那種我從小聽到大的、又尖又利的調子：「你翅膀硬了是不是？！你一個女孩子家家的，不寄錢回來，你弟弟怎么辦？**媽老了怎么辦？你就是個白眼狼！」
我系好袋口，站起來。
「我弟二十一了。兩條腿，兩只手。」
「他是男孩子！他要娶媳婦！要買房！你當姐姐的不幫襯——」
「我死了他也得自己活?！?br>這句話出口的瞬間，劉桂花像被人扇了一巴掌。
她愣住了。
我拎起編織袋，從她身邊走過。
「念念！」她在身后喊，聲音突然軟下來，帶了哭腔，「媽知道你受委屈了，那個菜地的事媽幫你出氣，你別走——」
我沒停。
走到院子門口，差點撞上一個人。
周建國。我爸。
五十歲，瘦得像根竹竿，手里夾著煙，瞇著眼看我。
「怎么了這是？」他吸了口煙，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，「**說你報警了？」
「嗯。」
「把警撤了?！顾恼Z氣像在說「把門關上」一樣隨意，「王大壯他舅是村支書，你得罪他干什么？一塊菜地的事——」
「爸。」我打斷他，「那塊菜地，地契上寫的誰的名字？」
周建國的煙停在嘴邊。
「寫的咱家的?！?br>「那就不是一塊菜地的事。那是咱家的地被人搶了。」
「你——」
「我不撤警?！刮伊嘀幙棿鼜乃磉呑哌^，「你要覺得丟人，就當沒我這個女兒?！?br>我走出院門。
身后劉桂花的哭罵聲追出來：「你個沒良心的東西！白養(yǎng)你了！」
周建國沒追。他站在原地，煙灰掉在鞋面上，眉頭擰成一團。
我走在村里的土路上。
太陽快落山了，橘紅色的光把影子拉得很長。編織袋硌著肩膀，里面的衣服不多，但夠沉。
路過王大壯家門口時，陳翠正站在門檻上，兩手叉腰，眼睛像兩把刀子剜過來。
「周念念！你給老娘等著！」她的聲音尖得能劃破玻璃，「你把我男人弄進***，這事沒完！」
我沒看她。
腳步?jīng)]停。
陳翠的聲音在身后越來越遠：「你以為你能翻天？你們周家在這村里算個屁！等大壯出來——」
風把剩下的話吹散了。
等他出來，拆遷通知也該下來了。
到時候你多占的那三分地，不是你的資產(chǎn)，是你的罪證。
我走到村口，在老槐樹下停了一會兒。
掏出手機，翻到通訊錄。
上輩子我死后什么都知道了。包括一些活著時根本不知道的事。
比如——鎮(zhèn)上拆遷辦的公示，三個月后就會貼出來。
比如——王大壯三年前霸占的不只是我家的地，還有村東頭李寡婦家的半畝田。
比如——村支書張德貴，王大壯的舅舅，在拆遷款里吃了四十萬回扣。
這些事，上輩子我死了才知道。
這輩子，我活著就知道。
我撥了一個號碼。
「喂，是鎮(zhèn)上法律援助中心嗎？我想咨詢土地**的事。對，有地契，有錄像，有報警記錄。」
電話那頭的人讓我明天帶材料去。
我掛了電話，繼續(xù)往鎮(zhèn)上走。
天黑透了。路燈壞了兩盞，黑一段亮一段。編織袋的帶子勒得肩膀發(fā)麻。
但我的步子很穩(wěn)。
上輩子我為這個家拼命，換來一卷草席和一句"活該"。
這輩子，我只為自己活。
第三章
鎮(zhèn)上的出租屋，一個月三百塊。
一間半地下室，窗戶開在墻根，只能看見路人的腳。潮氣重，墻角有一片霉斑。但有鎖，有門，關上之后誰也進不來。
我把編織袋里的衣服掛起來。一共七件。
手機響了。
周小軍。我弟。
我盯著屏幕看了三秒，接了。
「姐！你干什么呢？媽說你瘋了，把王大壯送***了？你腦子有病吧？」他的聲音帶著起床氣，含含糊糊的，**里有麻將碰撞的聲音，「你趕緊回去跟媽道歉，再去王大壯家賠個不是——」
「小軍。」
「??？」
「你欠麻將館多少錢了？」
電話那頭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