轉(zhuǎn)學生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混著操場上飄來的青草氣，黏糊糊地糊在臉上。，仰頭瞇了瞇眼——陽光從銀杏葉縫里漏下來，碎金似的晃得人眼暈。這是她的**病了，到一個新地方先掃一圈，像貓進了陌生地盤，本能。“高二三班，三樓最東邊。”，抬腳上了臺階。，悶悶地響。馬尾扎得高，發(fā)梢跟著步子一晃一晃。校服還帶著包裝袋的折痕，領(lǐng)口的扣子她老老實實系到最上面一顆。。——新地方，先別扎眼。。她爸是橋梁工程師，哪兒有項目往哪兒跑，**也跟著轉(zhuǎn)，一家人從北到南，從東到西，五年搬了五回家。沈詩意早把“快速扎根”練成了肌肉記憶。，走廊里鬧哄哄的。。她站門口往里瞅了一眼。，但也不算太亂。后排幾個男生圍著手機看視頻，中間女生扎堆聊天，幾個位子空著，估計跑小賣部了。。。。，看不清臉，但側(cè)臉線條利落得像刀裁的。他低著頭在看一本物理題集，陽光正好落在他睫毛上，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。校服穿在他身上莫名的合適——肩線剛好，領(lǐng)口微敞，露出一截鎖骨。
重點是，他沒抬頭。
從她站在門口到走進教室，從頭到尾沒抬過頭。
不是沒聽見，是不在意。
沈詩意在心里默默記了一筆。
她抬手敲了敲門框。
聲音不大，但教室里嘈雜的聲浪像被人掐住了脖子，猛地一靜。一張張臉轉(zhuǎn)向門口。
她就站在那兒，走廊的夕陽從身后打過來，把她鍍了一層暖橘色的光。她不算一眼驚艷的長相，但干凈——眉眼舒朗，鼻梁秀挺，唇色天生的淡粉，不化妝，卻有一種讓人挪不開眼的清透感。
不卑不亢，大大方方。
“你好，請問這是高二三班嗎？”
門口一個短頭發(fā)女生猛地彈起來：“對對對！新同學吧？快快快進來！”
沈詩意笑了笑，走了進去。
班主任陳老師，四十多歲的女人，戴金絲眼鏡，看著嚴但不刻板。她拍了拍手：“安靜。沈詩意同學，你先坐——”目光在教室里轉(zhuǎn)了一圈，最后落在**排，“陸司珩旁邊那個位子空著吧？你坐那兒?！?br>話落，空氣忽然凝了一瞬。
那種“看好戲”的凝視。
沈詩意心里有了數(shù)，但臉上什么也沒露。
她拎起書包，穿過整間教室，在一道道或明或暗的注視下走到**排靠過道的位置，拉開椅子，坐下。
旁邊的男生還是沒抬頭。
她不尷尬。做了五次轉(zhuǎn)學生，什么同桌沒見過。
書擺好，剛坐穩(wěn)，后排就有人戳她肩膀。
回頭。一個圓臉男生正沖她笑，眼睛挺大，活脫脫一只倉鼠。
“嘿，新同學，”聲音壓得低，但語氣是自來熟那一掛的，“我叫林嶼。有啥不懂的問我，知無不言言無不盡！”
沈詩意笑了笑：“謝謝。”
林嶼飛快瞟了一眼陸司珩，沖她無聲地動了動嘴。
她看懂了：他話少，別介意。
沈詩意忍著笑點頭。
但還沒完。
“喲，新同學，歡迎啊?！?br>另一邊傳來個聲音，懶洋洋的，帶著點漫不經(jīng)心的調(diào)子。沈詩意側(cè)頭，過道另一邊的座位上坐著個男生，扣子解了兩顆，袖子卷到手肘，露出小麥色的小臂。五官很出挑，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和陸司珩完全是兩個物種。
一個像沉在湖底的冷玉，一個像燒得噼里啪啦的火。
“我叫顧衍之，”他單手撐下巴看她，目光直白得有點過分，“記住了？”
沈詩意面無表情：“記住了。”
顧衍之一愣，隨即笑出了聲，清朗的笑聲引得周圍幾個同學看過來。他瞇了瞇眼，身體微微前傾：“有意思。省城來的就是不一樣。”
沈詩意沒再接話，轉(zhuǎn)過身翻開課本。
余光里，旁邊的陸司珩微微動了動。
不是抬頭，是翻了一頁書。
動作很輕，但沈詩意莫名覺得，像某種無聲的回應。
下午最后一節(jié)是自習課。
教室里窸窸窣窣的，翻書聲、說話聲、傳紙條的聲音攪在一起。沈詩意埋頭做數(shù)學卷子，她做題快，一張卷子快做完了，就剩最后一道大題。
最后一道是函數(shù)與導數(shù)綜合題，看著不難，但她算了兩遍，答案都不一樣。
她皺了皺眉，正準備再算一遍——余光掃到旁邊。
陸司珩睡著了。
他側(cè)著臉枕在左手臂彎里，右手還松松握著筆，筆尖點在草稿紙上。呼吸很輕，睫毛微微顫動，像在做不太安穩(wěn)的夢。夕陽從窗戶斜照進來，給他整個人鋪了一層金紅色。
她看了一眼，準備收回目光。
就這一眼。
她愣住了。
枕著的那只手臂，校服袖子滑上去了一點，露出手腕以上一小截皮膚。
那上面有幾道痕跡。
不是新的。白色的，細長的，像是很久以前的傷口愈合后留下的。
沈詩意的瞳孔猛地一縮。
她太熟悉那種痕跡了。
手不自覺攥緊了筆，指節(jié)泛白。腦海里閃過一個畫面——十四歲那年的冬天，浴室的白熾燈刺得眼睛疼，地磚冰涼冰涼的，還有——
“看什么？”
一個清冷的聲音忽然在耳邊炸開。
沈詩意猛地回神。陸司珩不知什么時候醒了，正偏頭看著她。
他的眼睛是極深的黑色，像一潭死水，沒有波瀾，沒有情緒，就那樣平靜地看著她，等一個回答。
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間漏了一拍。
不是心動。
是覺得自己被看穿了。
那雙眼睛好像能透過她的殼，看到她藏了很多年的那些東西。
但就一秒。
沈詩意垂下眼，語氣自然得像什么都沒發(fā)生：“在看你的答案?！?br>她指了指自己的數(shù)學卷子，聲音平穩(wěn)：“最后一道大題，我算了兩遍答案都不一樣。想著你要是醒了就問問你。”
陸司珩低頭，目光落在她攤開的卷子上。
大約三秒。
他拿起筆，在草稿紙上寫了一個式子。
就三行。
沈詩意看著那三行式子，眼睛倏地瞪大了。
她用了一整頁草稿紙，繞了一大圈。他只用三行——從原函數(shù)到求導到最終答案，一步到位。
簡潔。鋒利。無懈可擊。
“第一步參數(shù)就設(shè)錯了，后面全錯。”陸司珩的聲音沒有起伏，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
說完把筆放下，又翻了一頁題集。
從頭到尾，沒再看她一眼。
放學鈴響的時候，夕陽把整間教室染成了橙紅色。
同學們?nèi)齼蓛墒帐皷|西走了。沈詩意不緊不慢地往書包里塞書，余光瞥見陸司珩也站了起來。
他站起來她才發(fā)覺——這人真高，目測一米八幾，她得仰頭。
他背上書包繞過椅子往門口走。沒看任何人，也沒跟任何人說話。
走廊上兩個女生忽然止了說笑，目光追著他的背影，直到他消失在樓梯拐角。
蘇晚不知道從哪兒蹦過來，一把挽住沈詩意的手臂：“走，我?guī)愠鲂ｉT！”
沈詩意被她拽著往外走。
“你剛才跟他說話了！天哪你是第一個主動跟他說話還沒被凍死的人！”蘇晚眼睛瞪得溜圓。
沈詩意笑了：“沒那么夸張吧？”
“就有！你知道之前有女生跟他說話，他回什么？一個字，‘嗯’。就一個‘嗯’！連看都不看一眼。你剛才他居然給你寫式子！三個！三個式子！”
沈詩意沒接話。
走出教學樓，晚風裹著桂花香撲了個滿懷。
她深吸一口氣，抬頭看天。
天邊的云燒得好看，橘紅、絳紫、金粉攪在一起，像打翻了誰的顏料盤。
蘇晚還在旁邊嘰嘰喳喳，但沈詩意已經(jīng)沒在聽了。
她在想那些痕跡。
那些和她手腕上一模一樣的痕跡。
那個看起來那么完美、那么無懈可擊的人，到底經(jīng)歷過什么？
她在心里給自己劃了條線。
看看就好，別深入。
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，不需要你去照亮，也不需要你去拯救。
這是她花了很久才學會的道理。
但她不知道的是，今天晚上，當她打開那臺舊設(shè)備，用“拾光”的聲音說出那句熟悉的開場白時——
這座城市另一端，有個人會準時戴上耳機。
那個人會在黑暗中閉上眼睛，用七年的時間，一直聽著同一個聲音。
那個人，今天下午，就坐在她旁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