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
天亮的時候,老*推門進來。
她叫秋娘,四十來歲,臉上的粉厚得能刮下一層泥,說話嗓門大得整條街都聽得見。
“喲,還跪著呢?”
她掃了一眼地上碎裂的銅鏡,嘖了一聲。
“這鏡子可是錢,從你**銀子里扣。”
“昨夜那位客人留了話,”她扔了一套衣裳在榻上,“說你從今往后是他的人。包下了,一個月二百兩,提前付清?!?br>
二百兩。
我被山匪賣進來的時候,只值三兩。
“這身衣裳換上,”秋娘拍了拍那疊布料,“人家說了,你以后不接別的客,就伺候他一個。什么時候來,什么時候走,你不許問?!?br>
她走到我跟前,彎腰捏了捏我的胳膊。
“瘦成這樣,骨頭都硌手。怎么,當丞相的時候也不舍得吃?”
我抬頭。
“你知道我是誰?”
秋娘笑得脂粉直往下掉。
“整條金鱗巷誰不知道?你進門那天,山匪頭子拿著你的官印到處炫耀,說撿了個大晉的老丞相,三兩銀子甩了,嫌晦氣。”
她掰著指頭數(shù)。
“到今天**天了。前三天我沒讓你**,怕惹事。昨天那位爺使了五十兩才問出你在我這兒,我能攔得?。俊?br>
她直起腰,踢了踢地上的碎鏡片。
“勸你一句,伺候好那位爺。他出手闊綽,比死強?!?br>
門又關(guān)了。
我撐著膝蓋,一點一點站起來。
右膝蓋腫得老高,每動一下,碎裂的骨茬子磨著皮肉。
那套衣裳是水青色的對襟褂子,布料粗糙,漿洗得發(fā)白。
我換上后在碎掉的銅鏡里看了自己一眼。
三個月前的沈鶴知,著緋紫朝服,戴黑紗籠冠,走到哪里身后跟著十二個隨從。
新帝在太極殿上宣旨的那天,我跪都沒跪。
“沈卿操勞多年,朕念舊情,準卿還鄉(xiāng)。”
還鄉(xiāng)。
我十五歲入京,家早沒了。
李承淵說這話的時候,殿上那些官員一個個低著頭不看我。
三十年,我一手提拔的人,我親自栽培的門生故吏,沒有一個站出來替我說半句話。
倒是我最厭惡的政敵,左都御史許桓偷偷塞給我一封信。
“沈相,路上小心?!?br>
我把信燒了。
我沈鶴知做了三十年丞相,什么時候需要許桓來教我做人?
結(jié)果他說對了。
出京第五天,青州渡口。
護衛(wèi)全死了,死得干脆,一刀一個,全是軍中的殺法。
不是山匪。
有人要我死,但不能死在京城,不能死在明面上。
要死在荒山野嶺,死在匪寇手里,死得無聲無息。
李承淵。
你當了十年的忍氣吞聲的傀儡皇帝,果然學(xué)到了我的本事。
隔墻傳來姑娘們起身梳洗的聲音,木梳刮過頭發(fā),銅盆里的水潑來潑去。
有人在哭,被秋娘罵了一嗓子就不哭了。
我坐在榻邊,用手掌按著腫脹的右膝。
慕容昀留了話,說我是他的人。
**。
他不來的時候,我就被關(guān)在這間雅間里,哪兒也去不了。
門從外面鎖著。
窗戶釘了木條。
五十七歲,做了三十年丞相的沈鶴知,如今連一間青樓雅間的門都打不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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