音。
門"咣"的一聲關(guān)了。
不是我關(guān)的。是他關(guān)的。
我聽到門里面，他跟他老婆在低聲說話。他老婆的聲音尖利地穿過防盜門："……別管！管了你這校長還當(dāng)不當(dāng)了？"
我站在走廊里。站了很久。
后來我去找了縣電視臺。一個年輕記者聽完我的講述，兩眼放光，說這是大新聞。他拿著采訪機跟我跑了一天，采了好幾段錄音。
第二天那個記者給我打電話。
"沈知行，選題被斃了。"
他的聲音很低，能聽出來他也憋屈。
"臺長說，錢德厚打過招呼了。不準(zhǔn)報。"
電話掛了。
我又去了縣司法所。接待我的是一個快退休的老干部，翻了翻材料，嘆了口氣："小伙子，你說的事如果是真的，得到省里去告。縣里……"
他沒說完。意思我懂了。
縣里，錢德厚就是天。
那個星期，我爸又去了一趟教育局。這次他沒在大廳里坐，他直接堵在了錢德厚辦公室門口。
是我后來從鄰居嘴里聽說的——
我爸在教育局二樓走廊上大喊："錢德厚！你還我兒子一個公道！"
三個保安把他往樓下拖。
拖的時候不知道誰推了一把，我爸從樓梯上滾了下去。
等我趕到醫(yī)院，他躺在急診室的床上。右小腿打了石膏，腫得老高。臉上有一道擦傷，已經(jīng)結(jié)了痂，和眼角的皺紋混在一起。
他看到我，第一句話是："知行，別哭。"
我沒哭。
但我的后槽牙咬得咯咯響，嘴里全是鐵銹味。
當(dāng)天晚上，一個陌生號碼打到我手機上。
"沈知行是吧？"對面聲音很平靜，聽不出年齡。
"你誰？"
"**今天的事是個意外。下次就不一定是意外了。"
我攥著手機，指關(guān)節(jié)發(fā)白。
"勸你一句。有些東西，丟了就是丟了。別找了。找下去，你爹丟的就不止一條腿。"
電話掛了。
我坐在醫(yī)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，盯著墻角那塊發(fā)霉的瓷磚。
我媽從老家趕來，坐在我旁邊，一句話不說。她兜里只剩六十塊錢。掛號費花了三十五。
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決定。
不是放棄。
是撤退。
三
第三天，我從醫(yī)院把我爸接回了家。
他拄著拐，一條腿不能著地，另一條腿也因為長年下地干活關(guān)節(jié)變形。從車上下來的時候，一手撐著門框，一手撐著拐棍，整個人弓著，腰彎到快要碰到膝蓋。
村里人來看他。面上是關(guān)心，可誰都不提教育局的事。二嬸端來一碗雞蛋湯，放在桌上就走了，連坐都沒坐。
一個月前全村人都夸沈知行是清華的料。
現(xiàn)在他們走過我家門口，連頭都不敢偏。
我明白了。錢德厚的手不止伸到了教育局和電視臺，也伸到了村里。
九月初，我聯(lián)系省招生辦。打了十幾個電話，終于有一個工作人員告訴我："你的檔案確實顯示已死亡。這個信息是你戶籍所在地上報的。你可以去戶籍所在地核實。"
戶籍所在地，也就是寧河縣。
繞了一圈，又回到錢德厚手里。
那天我蹲在院里的水井邊上，用涼水澆了自己一腦袋。
九月、十月、十一月。
我爸的腿好了一些，能拄著拐慢慢走了。但他再也沒去過教育局。他開始一個人坐在堂屋里發(fā)呆，有時候整個上午不說一句話。以前他天不亮就下地，現(xiàn)在太陽曬到**都不動彈。
他老了。不是身體老了，是什么東西在他心里斷掉了。
有天半夜我起來上廁所，聽到堂屋有聲音。
我爸坐在飯桌前。面前擺著我高中三年的課本——他不識字，但他一本一本翻。數(shù)學(xué)的、物理的、英語的。那些他這輩子都看不懂的公式和單詞，他用粗糙的手指一行一行地摸過去。
我站在門口。喉嚨被什么東西堵死了。
十二月的一個清晨，我推開他的房門叫他吃飯。
他靠在床頭，手里攥著我的準(zhǔn)考證。
眼睛閉著。身體已經(jīng)涼了。
村醫(yī)說是腦溢血。
我媽跪在床前哭。
我沒跪。我站在門口，手扶著門框，指甲嵌進木頭里。
下葬那天下了雨。小雨，很細(xì)，打在棺材蓋上沒什么聲響。
來幫忙的人不多。錢德厚沒出現(xiàn)。周志遠(yuǎn)沒出現(xiàn)。
我爸這輩子最體面的一件事，就是去教育局給兒子討公道。
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