爺爺?shù)钠谕?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陳墨被一陣砸門聲驚醒?！瓣惸￡惸?！我知道你在里面！”門外是個粗啞的男聲，帶著濃重的東北口音，“開門！咱們聊聊！”，本能地縮到窗邊，撩開窗簾一角。樓下停著一輛白色面包車，沒有牌照，車上坐著兩個穿黑衣服的男人，正抬頭看著這棟樓?！皠e裝死啊陳墨！”門被踹了一腳，整扇門都在抖。這破隔斷間的門鎖是陳墨自己花三十塊錢裝的，撐不了幾下。“二十三萬，你當是冥幣?。俊蓖饷娴娜死^續(xù)喊，“今天不還錢，你就別想出這個門！”，一動不動。，隔壁租戶喊了一嗓子“還讓不讓人睡覺了”，外面的人才罵罵咧咧地下了樓。陳墨聽到面包車發(fā)動的聲音，又等了十分鐘，才敢從窗邊挪開?！澴涌诖飪蓮埌櫚桶偷氖畨K和一把硬幣，外套內(nèi)袋里一張五十的，是他上周幫人搬家的工錢。。，網(wǎng)貸平臺六個，總欠款二十三萬四千六百塊。利息每天都在漲。，盯著手里那幾張皺巴巴的鈔票。手機屏幕亮了一下，是小禾發(fā)來的消息：“哥，我又查到新東西了！你什么時候有空，我給你看！”。打開通話記錄，昨晚小禾的號碼還在最上面。他猶豫了一下，撥了過去?！案纾　毙『探拥蔑w快，聲音里帶著那股讓他又羨慕又心疼的元氣，“我正想給你打電話呢！我跟你說，我查到太爺爺那座墓大概的位置了——就在咱老家滄源那邊，翁丁老寨附近！咱老家”，是云南滄源。，青磚黛瓦，門口有兩根木柱，雕著陳墨看不懂的花紋。小時候他問過爺爺：“咱家怎么跟別人家不一樣？”爺爺摸著花白的頭發(fā)說：“這是你太爺爺蓋的。你太爺爺有本事?！?br>“哥，你不是說想回老家看看嗎？”小禾說，“正好……”
“我什么時候說過想回老家？”陳墨打斷她。
“你喝醉的時候說的啊?！毙『汤碇睔鈮眩叭ツ赀^年你在出租屋喝多了給我打電話，說‘小禾，我想回云南了，我想爺爺了’。你不記得了？”
陳墨不記得了。但他知道小禾不會騙他。
“哥，你不是欠了錢嗎？”小禾的聲音低了下去，“太爺爺墓里，隨便一件東西……”
“小禾?！标惸穆曇艉芨?。
“嗯？”
“你讓我想想。”
掛了電話，陳墨坐在床邊發(fā)了一會兒呆。
然后他彎下腰，從床底下拖出一個落滿灰塵的舊皮箱。
這是他從云南老家?guī)У奖本┑奈ㄒ灰患駱拥男欣?。皮箱是爺爺?shù)?，棕色牛皮，邊角磨得發(fā)白，鎖扣壞了一個，用麻繩綁著。陳墨解開麻繩，打開箱子。
最上面是一層衣服，他翻過去。下面是幾本舊書、一個發(fā)黃的檔案袋、一個鐵盒子。
鐵盒子是爺爺親手交給他的。
“墨崽，這個你收著。等我走了再看?！?br>爺爺說這話的時候，已經(jīng)躺在那張老式木床上了。那是在滄源老宅的堂屋里，窗外能看見遠處的哀牢山余脈，山影層層疊疊，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畫。
爺爺穿著一件洗得發(fā)白的藍色中山裝，手背上扎著吊針的針眼，青一塊紫一塊的。但他的眼神還是亮的，像燈油快燃盡的燈，最后猛地亮一下。
陳墨那時候二十三歲，剛從大專畢業(yè)，在昆明找不到工作，打算去北京碰運氣。他站在爺爺床邊，不知道該說什么。
“爺爺，你好好養(yǎng)病，等我賺了錢回來接你去北京——”
“別跟我說那些虛的?！睜敔敶驍嗨墒莸氖謴谋蛔永锷斐鰜?，抓住他的手腕。那雙手的力氣大得出奇，像鐵鉗子一樣，“墨崽，你聽爺爺說?！?br>陳墨蹲下來，湊到爺爺面前。
“咱老陳家，以前可不是這樣的?！?br>爺爺?shù)难劬粗旎ò?，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。
“你太爺爺陳守山，那是真正有本事的人。**那會兒，他在滄源這一帶，誰不知道？你看到咱家這個宅子沒有？青磚、黛瓦、木料都是從普洱那邊運過來的，一整座山頭的木頭，你太爺爺說買就買了?！?br>陳墨小時候聽過這些話，但從來沒有當真過。滄源那個老宅確實氣派，比寨子里其他人家大出兩三倍，但已經(jīng)破敗了——墻皮脫落，木梁生蟲，院子里的石板縫長滿了野草。
“你曾爺爺，那更是了不起的人物?！睜敔?shù)穆曇艉鋈蛔兊镁次菲饋恚袷窃谡f一個不可直呼其名的存在，“你曾爺爺叫陳皮阿四，長沙老九門排行**。長沙城，半邊天都是他的。后來他來了云南，就再也沒有回去過。”
“老九門是干什么的？”陳墨小時候問過。
爺爺看了他一眼，那眼神里有猶豫、有忌憚，最后化成一句含糊的話：“做生意的。大生意?！?br>陳墨那時候信了。后來長大了，上網(wǎng)查了“老九門”，才知道那不是什么正經(jīng)生意——是盜墓。九大盜墓家族，**時期長沙地面上的土夫子。
他曾爺爺是老九門的人。
他太爺爺也是。
他們家老宅那些青磚黛瓦，那些從普洱運來的木料，那些讓寨子里人眼紅了幾代的富貴——都是從地底下刨出來的。
“可惜啊?！睜敔敽鋈粐@了口氣，那口氣很長很長，像是把一輩子的遺憾都嘆了出來。
“你太爺爺后來就不行了。最后一次從山里回來，人都變了，不愛說話，整天把自己關(guān)在屋子里。問他什么也不說。過了沒多久，又走了，再也沒回來。那時候你爺爺我才十幾歲，什么都不懂，家就敗了。”
爺爺?shù)氖治盏酶o了。
“墨崽，你是陳家這一輩唯一的男丁。爺爺不指望你大富大貴，但你得記住——你身上流的血，是陳家的血。你得爭氣，把老陳家的**起來。哪怕一點也好。”
陳墨那時候不懂什么叫“把老陳家的**起來”。他覺得爺爺說的是老派人的老派話，聽聽就過去了。
但他還是點了點頭：“爺爺，我記住了?！?br>爺爺這才松開手，臉上露出一個虛弱的笑。那笑容里有欣慰，有期待，還有一種陳墨當時沒有讀懂的東西——不甘心。
不甘心自己這輩子就這樣了，不甘心老陳家就這樣敗了，不甘心把還沒說完的話帶進棺材里。
“去吧，墨崽。去北京闖闖。爺爺?shù)饶慊貋?。?br>陳墨走了。兩個月后，爺爺走了。
他沒有來得及見爺爺最后一面。
陳墨從鐵盒子里拿出一張照片。
照片是彩色的，但顏色已經(jīng)褪了很多，像是隔了一層薄霧。照片里的爺爺還年輕，五十多歲的樣子，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，站在滄源老宅的院子里，身后是一棵石榴樹，樹上掛滿了紅彤彤的果子。
爺爺?shù)氖执钤谝粋€小男孩的肩膀上。那個小男孩剃著板寸頭，穿著一件大了一號的運動服，咧著嘴笑，缺了一顆門牙。
那是他自己。六歲的陳墨。
他還記得那天。爺爺從院子里摘了一個最大的石榴，掰開來，把紅寶石一樣的籽一粒粒剝出來，放在他手心里。那石榴特別甜，甜得他瞇起了眼睛。爺爺笑著看他吃，自己一口也沒吃。
“墨崽，好吃不？”
“好吃！爺爺你怎么不吃？”
“爺爺不愛吃甜的。”
小孩子信了。長大了才明白，不是不愛吃，是舍不得吃。
陳墨把照片貼在胸口，閉上眼睛。眼眶熱了，但他沒有哭。
哭沒有用。爺爺從來不哭。爺爺送走太爺爺?shù)臅r候沒哭，家敗了的時候沒哭，一個人守著那個破敗的老宅過了幾十年也沒哭。爺爺只在喝醉了的時候紅過眼眶，說“我對不起你太爺爺，沒能把老陳家守住”。
“爺爺。”陳墨睜開眼，聲音很輕，像是怕吵醒誰。
“我去把咱家的東西找回來?！?br>他把照片放回鐵盒子里，蓋上蓋子，用麻繩重新綁好皮箱。
窗外，北京的天空灰蒙蒙的，像一塊洗不干凈的抹布。遠處的寫字樓亮著燈，那些燈光里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為了房租和網(wǎng)貸失眠。
陳墨站起來，走到窗前。他想起了滄源，想起了老宅后面的山，想起了爺爺坐在門檻上抽水煙的樣子，煙袋鍋里的火星一明一暗的，像某種古老的信號。
手機震動了。
不是催收，是小禾發(fā)來的消息，一長串，帶著好幾個感嘆號：
“哥！我查到太爺爺那座墓的具**置了！在翁丁老寨附近的林子里！我把資料發(fā)你郵箱了！哥你什么時候回云南？我去昆明接你？”
陳墨盯著“回云南”三個字。
回云南。不是“去”。
那是他的老家。他出生的地方。他長大的地方。他爺爺埋的地方。
他欠著二十三萬，在北京活得像條喪家犬，連回老家的路費都湊不齊。
而爺爺在照片里看著他，眼神里有期待，有不甘，有“你要爭氣”。
陳墨打了幾個字，又刪掉，又打，最后發(fā)出去一條：
“等我。我安排一下?！?br>消息發(fā)出去不到三秒，小禾的回復(fù)就到了：
“太好了！我就知道哥最好了！”
后面跟著一個呲牙笑的表情。
陳墨看著那個表情，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。
然后他想起爺爺最后說的那句話——“墨崽，你是陳家這一輩唯一的男丁?！?br>男丁。
爺爺，男丁去干太爺爺干過的勾當，算不算爭氣？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催收的人不會因為他窮就放過他，知道他口袋里的八十七塊撐不過三天，知道如果不去做點什么，這輩子就真的翻不了身了。
而小禾還年輕。她才二十歲，眼睛里還有光。如果這件事真的能弄到錢，至少小禾不用再過他這樣的日子。
陳墨放下手機，開始收拾行李。
其實也沒什么好收拾的。幾件衣服，爺爺?shù)钠は?，鐵彈子，鐵盒子，沒了。
他把那張八十七塊錢揣進內(nèi)袋，拉上背包拉鏈。
窗外的天亮了。灰蒙蒙的，像隔著一層沒擦干凈的玻璃。
但陳墨覺得，那層玻璃的另一邊，好像有什么東西在等著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