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門要抓偷線賊，短波里喊出田慶春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把人從電話桿旁拖到巡夜燈底下。燈罩上糊著灰，光照下來發(fā)黃。馬慶來被拽得踉蹌半步，膝蓋磕過的地方一陣鉆疼，手里那半截?zé)闺娫捑€差點(diǎn)脫手。他趕緊攥緊，銅芯扎進(jìn)裂開的掌心，血又滲了出來?！笆謴堥_?！?。。黑印、血口、焦線，全擺在燈下。多門先看掌心，又翻他袖口，濕袖子貼著腕子，邊上蹭著黑泥和焦灰。“路過能路過到檢修井邊？還能攥著這玩意兒？我都說了，讓電打懵了。”馬慶來舌尖頂著破皮的嘴角，疼得話音有點(diǎn)含糊，“前門這片老線亂，我?guī)煾缸屛页鰜砬魄疲l知道底下還有舊電車線。您要帶我去局里，耽誤了命，算誰的？命？”，搜他腰間、褲兜、鞋幫。搜到一把小螺絲刀，拿出來在燈底下晃了晃?！巴稻€的也愛帶這個(gè)?！保话蜒壑橥挚趻?。左邊攤棚壓著爐火，賣夜食的老漢縮在后頭裝沒瞧見；右邊墻根有半張通緝告示，紙邊卷起。再往前，舊電話桿斜著，桿腳有水，線從瓷瓶上垂下來，一路搭到巡警崗?fù)つ沁叀?。，又沒聲了。遠(yuǎn)處有人關(guān)門，門栓落下，咔噠一響?！翱词裁茨?？”多門拍了他后腦勺一下，沒使狠勁，卻打得馬慶來眼前發(fā)花?！翱茨母€漏電?！瘪R慶來咳了兩聲，“我這手再挨一下，明兒就甭拿螺絲刀吃飯了。少跟我貧?！?br>多門把小螺絲刀塞進(jìn)自己袖口，又捏住那截焦線。銅芯上沾著血，線皮燒得發(fā)硬。他湊近聞了聞，臉色更冷。
“新燒的。你剛才在井底干了什么？”
馬慶來剛要開口，耳朵里猛地炸起一片雜音。
滋啦——滋滋。
他肩膀一繃，胃里翻上來酸水，差點(diǎn)當(dāng)場(chǎng)吐在墻根。懷里那只頻譜匣隔著濕衣服發(fā)熱，燙得胸口一縮。他下意識(shí)按住衣兜，多門立刻盯住他的手。
“兜里藏什么？”
“燙著了，疼?！?br>“拿出來。”
“藥包。”馬慶來把手按得更緊，指節(jié)發(fā)白，“破布纏的藥包，您搜過了，沒槍沒刀?！?br>多門瞇著眼，伸手要掏。
雜音里忽然擠出幾個(gè)字。
“秦德富……外五……今晚……”
馬慶來喉嚨一緊，背靠上墻，硬把那股反胃壓下去。
又來了。
這回比井底清楚。短波斷得厲害，像隔著幾堵墻，有人在鐵皮箱里壓著嗓子喊。他耳邊一陣**似的疼，額角汗順著泥水往下滑。
“裝??？”多門冷笑，“爺們兒見多了。”
“秦德富。”馬慶來抬眼，聲音壓低，“外五分局。今晚開口。”
多門的手停在他衣兜前。
攤棚那邊，老漢抬了下頭。多門反手把馬慶來往墻根更暗處一推，手電光壓低，只照兩人腳邊。
“再說一遍?！?br>“我聽見的?！瘪R慶來咽了咽發(fā)苦的唾沫，“線里傳出來的。短波串了電話線，前門這一片潮，舊電車線又沒斷干凈，線桿上瓷瓶壞了，串音不稀罕?！?br>“你小子拿爺們兒當(dāng)傻子？”
“您可以查?！?br>“查什么？”
馬慶來抬手，指向街口那根歪電話桿。手剛抬高，掌心血順著銅芯往腕子流，他趕緊換成手背去指。
“第三根橫擔(dān)，**邊那個(gè)瓷瓶缺半邊。雨水順桿流，線皮泡裂了。再等幾分鐘，外五分局那邊轉(zhuǎn)接聲會(huì)串進(jìn)來。您耳朵湊近，能聽見人聲?！?br>多門沒動(dòng)。
“我憑什么信你？”
“憑您剛才沒直接把我按地上?！瘪R慶來喘得胸口發(fā)悶，話卻越說越快，“您也想弄清楚我這些話是從哪兒聽來的。我要胡扯，您腰里的家伙事兒也不吃素。”
多門盯著他。
馬慶來把目光往下落，落在多門靴尖旁邊那灘水上。水里映著電話線，亂得像一團(tuán)蛇。他手心疼，后腦也疼，可那幾個(gè)字把他釘在原地。
外五分局。
這幾個(gè)字在耳朵里冒出來，等于那邊已經(jīng)動(dòng)手了。跑，能活一晚；留下來，才有機(jī)會(huì)改線。
“行。”
多門忽然把手電塞到他胸前，“你指。爺們兒看?！?br>馬慶來接住手電，差點(diǎn)沒拿穩(wěn)。多門一只手還扣著他后領(lǐng)，另一只手按在槍套上，兩人挪到電話桿下。桿腳積水發(fā)黑，一股爛木頭味。
手電往上一掃。
缺口在瓷瓶外沿，白瓷崩了半塊，裂紋里塞著泥。兩股舊線吊得松松垮垮，其中一股外皮裂開，露出暗紅銅色。
多門仰頭看了兩眼，嘴里的罵聲硬生生咽回去。
“你剛才在燈下看見的？”
“燈照不到那兒?！瘪R慶來把手電還給他，“我干這行，聽聲也能聽個(gè)大概?！?br>“吹。”
“吹也得有本錢?！?br>多門用手電柄敲了敲電話桿，線跟著顫。馬慶來耳朵里“嗡”一下，短波雜音被這一下撞開，漏出更碎的人聲。
“……秦德富……人交過去……”
馬慶來臉色發(fā)白，彎腰扶住桿子，干嘔了兩下。
多門一把抓住他肩膀：“少演。”
“手電給我，小螺絲刀也給我?！瘪R慶來抬起頭，眼白上爬了血絲，“我給您搭一下，聽見什么，您自己判斷。再晚，線那頭該換人了。”
“你想碰線？”
“臨時(shí)搭接，死不了。”
“死了算誰的？”
“算我命賤?！?br>多門罵了句臟的，把小螺絲刀丟回他懷里。馬慶來接住，指尖抖了一下，差點(diǎn)扎到自己。
他把焦線咬在牙間，踩著桿腳凸出的木楔往上夠。膝蓋一彎，褲腿上的泥蹭了滿桿。多門在下頭扶了他一把，嘴上還硬：“摔下來也別賴爺們兒。”
“扶穩(wěn)點(diǎn)。”馬慶來咬著線，聲音含混，“我這條命現(xiàn)在比偷線賊值錢?！?br>“屁話真多?！?br>馬慶來用螺絲刀刮開裂線的皮，銅絲露出來的一刻，指尖被麻得猛一抽。
疼。
他差點(diǎn)松手，牙關(guān)咬住焦線，血腥味和焦糊味混在嘴里。頻譜匣在懷里發(fā)燙，像有人拿小錘子敲他胸骨。兩股線剛搭上，耳邊噪聲猛地低下去，變成斷斷續(xù)續(xù)的人聲。
“……外五分局……秦德富在……”
馬慶來壓著嗓子：“湊近，別大聲?！?br>多門半信半疑地貼過去，耳朵離臨時(shí)搭接處不到一掌。起初只有電流沙沙聲，他臉上剛露出惱意，那邊忽然傳來一句清楚的男聲。
“田慶春再不說，就換刑訊隊(duì)?！?br>多門的手頓住。
馬慶來低頭看他，只見多門下頜繃緊，握著他褲腿的手勁卻松了一點(diǎn)。那一松，馬慶來差點(diǎn)從木楔上滑下去，趕忙用胳膊夾住電話桿。
“扶啊，多爺！”
多門伸手托住他腰側(cè)，低罵：“下來！”
馬慶來把線頭卡住，慢慢滑回地面。腳一沾地，膝蓋發(fā)軟，他扶著桿子站了兩息，才把嘴里的焦線拿下來。銅芯上又多了牙印和血。
多門沒急著抓他。
他把手電往街兩頭掃了一圈，確認(rèn)攤棚那邊老漢低著頭扒爐灰，墻角也沒人貼過來，這才把光壓回馬慶來臉上。
“你從哪學(xué)的？”
“舊電料鋪。師父教的。”
“鋪?zhàn)咏惺裁?？?br>馬慶來嘴唇動(dòng)了動(dòng)，腦子里那塊招牌影子一晃，又散了。他改口很快：“前門那邊，熟人都叫老馬電料。招牌壞了半截，您現(xiàn)在問字，我真想不起來。剛讓電打過，腦袋還嗡著?！?br>多門哼了一聲：“編得挺圓?！?br>“您聽見田慶春了?！?br>“聽見了也不能放你走?！?br>“我沒說走?！瘪R慶來把燒焦電話線繞在手指上，血把線皮染黑，“您帶我去局里，審到天亮，那邊人也沒了。您讓我把這條線修順，我能繼續(xù)聽。能聽見誰下令，誰接話，誰要換刑訊隊(duì)?！?br>多門眼神一沉：“你知道自己在說什么？”
馬慶來抬手擦了下嘴角，袖口蹭出一道血印。
“知道。修線匠嘴欠，聽見不該聽的，想拿這點(diǎn)本事?lián)Q條活路。”
“活路？”多門往前一步，槍套壓到他肋下，“爺們兒現(xiàn)在就能給你一條路，跟我回去，把你知道的全吐干凈?！?br>馬慶來沒退。
他伸手指了指搭接處：“那線撐不了多久。泡裂的皮一進(jìn)水，又?jǐn)?。您要審我，先讓我把它固定上。到時(shí)候您押著我走，線也能給您留著。”
多門看了看電話桿，又看馬慶來的手。那手掌燙傷裂開，指尖還在抖，真要跑，剛才搭線時(shí)就是機(jī)會(huì)。
“你小子叫什么？”
“馬慶來?！?br>“慶來？”多門咂了一下，“名字倒挺順口。聽著，馬慶來，爺們兒還把你當(dāng)可疑人。偷線、探風(fēng)、裝神弄鬼，哪條都?jí)蚰愫纫粔??！?br>“嗯?！?br>“嗯個(gè)屁?！倍嚅T把小螺絲刀塞回他手里，“三分鐘，把線弄穩(wěn)。弄完跟我走。你要敢耍滑，腿給你打折?！?br>馬慶來接住螺絲刀，掌心疼得一縮，又硬握住。
“多爺，三分鐘不夠?！?br>“那就兩分鐘?！?br>“得，您真會(huì)過日子。”
多門瞪他一眼，卻沒再擰他胳膊。
馬慶來重新抬頭看向線桿，耳中那道轉(zhuǎn)接聲還在沙沙作響。外五分局幾個(gè)字夾在雜音里，像釘子刮玻璃。他把焦線一端纏到裂線旁，用螺絲刀壓住銅絲，低聲報(bào)給多門聽：
“秦德富剛才出現(xiàn)過。外五分局里有人要田慶春今晚開口。換刑訊隊(duì)這句，您也聽見了?！?br>多門臉色發(fā)黑，手電光釘在那截臨時(shí)搭住的線頭上。
“修。”
馬慶來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把最后一股銅絲擰緊。
桿上的線輕顫了一下。
短波里，那道男聲又?jǐn)鄶嗬m(xù)續(xù)擠出來：“……押進(jìn)去……別讓巡街的多管……”
多門猛地抬眼，看向馬慶來。
馬慶來握著螺絲刀，手背上血往下滴。
“多爺，”他聲音很低，“現(xiàn)在還覺得我是個(gè)偷線賊嗎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