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夜啼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永夜州邊陲。，像一頭疲憊睡去的古獸。時值深秋，山風已帶著刮骨的寒意，卷起枯葉在演武場空旋打轉。，城寨卻反常地沒有升起多少燈火。連平日里最貪玩的孩童，也早早被父母喚回屋內(nèi)。空氣里有一種粘稠的、說不清道不明的壓抑，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。，抬頭望向天際。，正被鉛灰色的云層一點點吞噬。幾只黑鴉無聲地劃過昏黃的天幕，落在遠處枯樹的枝頭，猩紅的眼珠齊齊轉向城寨方向?！安幌橹住！保菩臒o意識地擦過粗糙的劍柄。那里有他七年苦練磨出的薄繭，也有昨日與族兄對練時留下的淤青。十七歲的年紀，身形因長期的清苦修煉而顯得瘦削，唯獨一雙眼，深邃得像后山那口廢棄多年的古井，映不出多少少年人該有的光亮?！皦m哥！塵哥！”。一個扎著雙丫髻的小丫頭氣喘吁吁跑來，臉蛋凍得通紅，手里捧著個油紙包?！鞍④?？”墨塵轉身，眉眼間的沉郁稍稍化開一絲，“跑這么急做什么。給！”墨芷將油紙包塞進他手里，還帶著溫熱，“娘親偷偷烙的餅，加了肉糜！她說你晚上又要去宗祠守夜，怕你餓著?！薄Ｄ珘m喉嚨動了動，卻沒接：“嬸娘身體不好，留著補身子。我吃辟谷丹就行。拿著嘛！”墨芷倔強地又往前遞了遞，小臉垮下來，“娘親說，你總是什么都不要……爹爹以前也這樣?！?，兩人都沉默了一瞬。，上一代墨族族長墨錚，三年前在一次深入“古戰(zhàn)場”探尋祖跡的行動中失蹤，尸骨無存。一同消失的，還有族中僅存的幾位筑基長輩。自那以后，墨族便像失了脊梁，從永夜州二流世家，迅速滑落到如今守著祖產(chǎn)茍延殘喘的境地。原本依附的勢力散去，往來的友盟疏遠，連城寨的防護陣法，都因靈石匱乏而時靈時不靈。
而墨塵，這位名義上的少族長，卻被測出是“絕靈之體”——經(jīng)脈先天閉塞，無法感應、吸納絲毫天地靈氣。在這個以靈根資質(zhì)論尊卑的世界，這無異于宣判他仙路斷絕，終身只能是凡人。
“謝謝嬸娘?！蹦珘m最終接過油紙包，揉了揉堂妹的頭，“回去告訴嬸娘，今夜……不管聽到什么動靜，都別出來。”
墨芷似懂非懂，但看到堂哥眼中前所未有的凝重，還是用力點了點頭，轉身跑開。
看著她消失在巷道盡頭的瘦小背影，墨塵捏緊了手中的餅。溫熱的觸感從掌心傳來，卻驅不散心頭越積越厚的寒意。
他轉身，走向城寨最高處的宗祠。
族中僅存的三十七名可戰(zhàn)之兵，包括三位煉氣中期的叔伯，已默默集結在宗祠前的廣場上。無人說話，只有粗重的呼吸和金屬甲片偶爾摩擦的輕響。一張張被生活與擔憂刻滿風霜的臉上，是相似的沉重與決絕。
老族長墨巖——墨塵的祖父，拄著那根跟隨他大半生的蟠龍鐵杖，站在祠堂石階上。老人須發(fā)皆白，腰背卻挺得筆直，渾濁的眼眸掃過下面每一張面孔。
“該來的，躲不掉?！崩先说穆曇羯硢。瑓s奇異地壓下了風聲，“云家的人，酉時三刻已過‘斷魂隘口’，距我青石寨，不足五十里?！?br>人群一陣細微的騷動，隨即又死寂下去。云家，永夜州三大上古世家之一，執(zhí)掌州內(nèi)近三成靈脈礦藏，族中金丹老祖坐鎮(zhèn)，是名副其實的龐然大物。墨族鼎盛時期尚需仰其鼻息，何況如今？
“他們要什么，爺爺？”墨塵走到最前方，抬頭問。
墨巖深深看了孫子一眼，那眼神里有痛惜，有無奈，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復雜。
“祖上傳下來的‘東西’?！崩先司従彽溃澳愀赣H……可能就是因為不肯交出那‘東西’，才遭了不測?！?br>“什么東西值得他們?nèi)绱粟s盡殺絕？”一位族叔忍不住低吼，“給他們便是！難道比全族性命還重要？”
“給了，就能活嗎？”墨巖慘然一笑，“懷璧其罪。墨族守了這個秘密三千年，從‘守密者’淪為‘罪族’，隱姓埋名躲到這窮山惡水……如今被他們嗅到蹤跡，交出東西，便是滅口之時。不交，亦是**之禍?！?br>絕望的氣息在人群中彌漫開來。煉氣對金丹，殘兵對世家精銳，這根本不是一個層面的對抗。
“難道就沒有……”墨塵聲音干澀。
“逃？”墨巖搖頭，“寨中婦孺老弱近百，如何逃？陣法已殘，云家‘鎖空幡’之下，百里之地皆成囚籠。”他頓了頓，鐵杖重重一頓，“唯有一戰(zhàn)！拖到天明，或許……或許有一線變數(shù)?！?br>什么變數(shù)？老人沒說。但墨塵看到祖父眼底深處，那微不可察的、仿佛賭上最后一切的光芒。
“塵兒。”墨巖忽然喚他，聲音柔和下來，“你過來。”
墨塵依言上前。老人枯瘦的手掌按住他的肩膀，一股微弱的暖流注入體內(nèi)——那是老人所剩無幾的靈力。
“聽著，”墨巖湊近他耳邊，語速極快，聲音低若蚊蚋，“宗祠供桌下第三塊石板，有暗格。若事不可為……砸碎里面那枚黑色玉簡。然后，活下去！無論如何，活下去！你不是‘絕靈’，你的血脈……是鑰匙！”
話音未落——
“嗚——！”
凄厲的號角聲撕裂夜空，自遠方山隘滾滾而來！那不是凡俗軍隊的號角，而是蘊**靈力的法音響動，震得人氣血翻騰，耳膜刺痛。
緊接著，東南西北四個方向，同時亮起刺目的光柱，直沖云霄！光柱之間，隱約有巨大的幡影招展，無形的波紋擴散開來，整個青石寨周圍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，變得粘滯沉重。
鎖空大陣，已成！
“結陣！迎敵！”墨巖暴喝，聲如老龍嘶鳴，瞬間驅散了族人心頭的恐懼與彷徨。他一把將墨塵推向祠堂內(nèi)：“進去！待著！這是命令！”
墨塵被巨大的力道推得踉蹌進門，祠堂沉重的木門在他身后“轟”地關閉、落栓。他撲到門邊，透過門縫向外看去。
廣場上，以三位煉氣叔伯為箭頭，三十七名族人組成了一個簡陋的戰(zhàn)陣。靈力光芒亮起，大多是微弱的白色，混雜著幾道稍亮的赤色（煉氣中期）。他們手中的兵器五花八門，鐵劍、長刀、獵叉，甚至還有鋤頭，在靈力灌注下泛起各色微光。
而天空，十余名身著流云紋白袍的身影，腳踏各式法器，緩緩降臨。為首一人，是個面容陰鷙的中年男子，背負雙手，凌空虛立，周身并無強烈光華，但一股令人窒息的無形威壓，已籠罩整個廣場。
筑基！至少是筑基后期！
“墨巖老兒，”陰鷙男子開口，聲音不大，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，“三日期限已到。那半部《薪火錄》，交，還是不交？”
墨巖鐵杖橫前，白發(fā)在靈壓激蕩下狂舞：“云家走狗！想要我先祖遺澤，除非從我墨族兒郎的**上踏過去！”
“冥頑不靈。”陰鷙男子——云家執(zhí)事云破山，漠然吐出四字，隨即揮手，“殺。留那老家伙和嫡系血脈一口氣，搜魂?！?br>“領命！”身后十余名云家修士齊聲應和，劍光、法術光芒驟然亮起，如流星般砸向下方的墨族戰(zhàn)陣！
戰(zhàn)斗在瞬間爆發(fā)，又幾乎在瞬間呈現(xiàn)一邊倒的態(tài)勢。
墨族戰(zhàn)陣凝聚的靈力護罩，在三四道劍光的攢射下，如同紙糊一般破碎。一名持刀族叔怒吼著躍起，刀芒暴漲三尺，斬向一名云家煉氣修士。那云家修士只是冷笑，袖中飛出一道金色繩索，瞬息間將那族叔捆成粽子，隨即劍光一閃，人頭飛起！熱血噴灑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。
“三弟??！”
“跟他們拼了！”
慘叫聲、怒吼聲、兵刃碰撞聲、法術爆鳴聲瞬間響成一片。墨族族人如同撲火的飛蛾，一個個倒在絕對的實力差距之下。他們用身體**法術，用簡陋的兵器磕飛法器，甚至用牙齒去撕咬敵人的防護靈光，只為了給身后的親人多爭取一瞬。
鮮血染紅了廣場。斷臂殘肢隨處可見。
墨塵死死扒著門縫，指甲摳進門板，木刺扎入血肉而不自知。他眼睜睜看著看著看著他敬重的七叔公被火球術吞沒；看著他兒時的玩伴墨林被飛劍穿胸；看著待他如親子的九嬸，為了保護幾個嚇呆的孩子，用身體硬接了一道風刃，攔腰斷成兩截……
世界變成了血色與轟鳴。
祠堂內(nèi)，昏暗的長明燈映照著祖宗牌位，那些冰冷的木刻名字，此刻仿佛都在無聲地注視著他，注視這場注定的浩劫。
門外，祖父墨巖的怒吼與云破山的冷笑交織。
“老骨頭還挺硬！”云破山一掌拍散墨巖拼死激發(fā)的杖風，身影鬼魅般貼近，五指成爪，扣向老人天靈，“搜了你的魂，一樣知道！”
就在此時——
“爺爺！！”墨塵再也無法忍耐，猛地撞開祠堂門，沖了出去！
他手中沒有法器，沒有靈力，只有那柄練習用的普通木劍。他沖向云破山，用盡全身力氣，朝著那**的后背刺去！
云破山甚至沒有回頭。筑基修士的護體靈光自動激發(fā)，微光一閃。
“咔嚓！”
木劍在觸及靈光表面的瞬間，寸寸碎裂！一股無可抵御的反震之力傳來，墨塵如遭重擊，胸口一悶，整個人向后拋飛，重重摔在祠堂前的石階上，哇地吐出一口鮮血。
“嗯？”云破山這才略微分神，瞥了一眼地上掙扎的少年，隨即嗤笑，“絕靈之體的廢物？墨族真是沒落到家了，這種貨色也配當少族長？”
他隨手彈出一道指風，擊飛了墨巖最后擲出的鐵杖，五指已然按在老人頭頂。
墨巖目眥欲裂，卻動彈不得，只是死死盯著臺階上的墨塵，嘴唇無聲開合：“活……下……去……”
下一刻，凄厲到非人的慘叫從老人口中發(fā)出！搜魂之術，強行翻閱記憶，痛苦遠超世間任何酷刑！
“不——?。?！”墨塵嘶吼，掙扎著想爬起來，卻渾身骨骼欲碎，只能眼睜睜看著祖父在敵人手下痛苦抽搐，生命力急速流逝。
片刻，云破山松手。墨巖的軀體軟軟倒地，雙目圓睜，已然氣絕，臉上凝固著極致的痛苦與一絲解脫。
云破山閉目片刻，消化著掠奪來的記憶碎片，隨即皺眉：“老東西……記憶殘缺，關鍵部分有禁制……《薪火錄》的下落，還是落在那小子身上？”
他目光一轉，看向掙扎著半跪起來的墨塵，眼神**而戲謔。
“罷了，雖然是個廢物，但血脈總是真的?！彼獠竭^去，居高臨下，“小子，說出《薪火錄》藏在何處，我給你個痛快。否則……”他腳下微微用力，踩在墨塵撐地的手掌上。
“咔嚓！”指骨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。
劇痛襲來，墨塵眼前發(fā)黑，卻死死咬住牙，沒哼一聲。他抬起頭，滿嘴是血，目光卻像淬了毒的刀子，狠狠刺向云破山。
“呸！”他啐出一口血沫，混著碎裂的牙齒。
血沫落在云破山纖塵不染的白袍下擺上。
云破山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。“找死。”他抬起腳，這一次，對準了墨塵的頭顱。筑基修士的一腳，足以讓凡人頭顱如西瓜般爆碎。
死亡的陰影籠罩。墨塵甚至能聞到對方靴底沾染的自己族人的血腥氣。恨意如巖漿在胸腔沸騰，幾乎要炸開，但更多的是無力，是絕望，是看著一切毀滅卻無能為力的撕心裂肺！
就在腳將落未落之際，云破山忽然頓住。他像是感應到什么，側耳傾聽。
遠處天空，似乎傳來一聲極其輕微、仿佛瓷器碎裂的“咔嚓”聲。
緊接著，一個淡漠、空洞、仿佛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，直接在方圓十里內(nèi)所有生靈的腦海中響起：
“檢測到‘非法傳承密鑰’激活波動……源點確認……抹殺程序……啟動優(yōu)先度調(diào)整……判定‘密鑰載體’為‘絕靈廢體’，無威脅……優(yōu)先清理‘目擊者’及‘潛在干擾源’……”
這聲音并非來自云破山，也非幸存的墨族人或云家修士。它高高在上，冰冷機械，仿佛天地的自語。
云破山臉色驟變，猛地抬頭望向夜空某處，眼中第一次出現(xiàn)了驚疑與……恐懼？
“天道……肅清使？！怎么會……”
他的話語戛然而止。
因為一道純粹由白光構成、細如發(fā)絲的光線，毫無征兆地從虛無中射出，瞬間洞穿了他的眉心。
云破山，筑基后期修士，臉上殘留著驚駭與茫然，身體晃了晃，隨即像被抽走了所有支撐，撲通倒地。生機盡滅。
不僅是云破山。
廣場上，所有幸存的云家修士，無論煉氣幾層，無論在做什么，都在同一瞬間，被不知從何而來的白色光線精準地點中眉心或心臟，無聲倒地，斃命當場。
**者，在更高等的存在面前，成了被瞬間抹去的螻蟻。
那冰冷的腦海聲音再次響起，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“疑惑”：“‘密鑰載體’生命體征微弱……符合‘自然淘汰’標準……抹殺程序暫停……觀察模式啟動……”
聲音消散了。
鎖空大陣的光柱無聲熄滅。夜空恢復了深沉的黑暗，只有血腥味濃得化不開。
死寂。
廣場上，還站著的，只剩下零星幾個重傷瀕死、徹底嚇傻的墨族族人，以及完全呆滯的墨塵。
他掙扎著，拖著斷手，爬到祖父身邊。老人身體尚溫，眼睛卻再也無法閉上。他又看向四周，族人的**橫七豎八，鮮血匯成細流，沿著石縫蜿蜒。
全死了……都死了……
為什么？憑什么？！
就因為那本該死的《薪火錄》？就因為他們是所謂的“守密者”后裔？
無邊的恨意、悲慟、茫然，還有方才那超越理解的詭異抹殺帶來的極致恐懼，交織成一片漆黑的旋渦，幾乎要將他的意識吞噬。
“呵……呵呵……”他低笑起來，笑聲嘶啞難聽，比哭還絕望。
那冷漠的“天道肅清使”沒有殺他，只因他是“絕靈廢體”，沒有威脅，符合“自然淘汰”。何其諷刺！何其荒謬！
他活著，竟是因為他弱小到了連被“天”刻意抹殺都不配的地步！
“啊——！??！”
積蓄到頂點的情緒終于沖破喉嚨，化作一聲凄厲至極、泣血般的嘶吼，回蕩在尸山血海之上。
就在這時，他懷中，那塊祖父最后塞給他的、貼身存放的溫潤玉佩（母親遺物），忽然毫無征兆地發(fā)燙！
緊接著，他身下，宗祠前被鮮血浸潤的古老石階，那些看似雜亂無章的花紋，竟在血光與玉佩微光的共同映照下，隱隱構成一個逆時針旋轉的、極其復雜的圖案！
圖案中心，正是墨塵所在。
一股微弱卻無可抗拒的吸力傳來。
墨塵還未反應過來，便覺得身下一空！石階仿佛變成了流動的液體，又像是張開了漆黑巨口的深淵，瞬間將他吞沒！
最后一瞥，是漫天冰冷的星光，和下方那片浸透親人鮮血的土地。
黑暗籠罩了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