輔導班開課那天一早，我貼身放著的推薦信不見了。
等我踩著積雪趕到公社大禮堂時，蘇蔓正坐在最前排的座位上。
陸硯辭擋在大禮堂門外，攔住了我。
“凌霜，昨晚蔓蔓幫你收拾屋子，不小心把信收進自己兜里了。剛才點名，她一著急就替你頂了名額?！?br>“既然已經(jīng)報上了，就別換了。反正你連大字都不識幾個，進去也是聽天書，不如成全她，這三天你在家好好歇著吧。”
我看著門內(nèi)蘇蔓心虛卻竊喜的背影，連爭辯都覺得多余。
她偷了我的信，他卻替她找盡了借口。
我看著他們走向蘇蔓的背影，連心酸都覺得多余。
考前三天的輔導一晃而過。
開考前一天下午，我們坐上了去縣城參加高考的拖拉機。
半路突降大雪，三十里的山路，拖拉機在泥濘里直打滑。
司機擺擺手，說后車斗裝滿了要送去縣城的土豆，最多只能再擠下兩個人，不然誰都走不了。
我攏了攏單薄的棉衣，剛踩上車轅，陸硯辭的手卻猛地按在了我的肩膀上。
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，毫不留情地將我一把推了下去。
我猝不及防，狠狠摔進了冰冷刺骨的雪堆里。
風雪中，拖拉機突突地發(fā)動了。
陸硯辭轉(zhuǎn)過頭不再看我，只留下一句被風刮過來的話：
“姜凌霜，這么大的雪，趁著還沒走遠，你趕緊回家歇著，別浪費高考名額了?！?br>我爬起來，拍了拍身上的殘雪，一步一步，踏上了去縣城的路。
三十里山路，我頂著風雪走了整整四個小時。
等我走到招待所時，雙腿已經(jīng)凍得失去了知覺。
鞋底的血泡磨破了，每走一步都鉆心地疼。
這是我用砸半個月石頭換來的毛票，提前托人定下的房間。
帶暖氣，有熱水。
可當我走到前臺時，招待員大姐卻一臉同情地看著我。
“妹子，你男人拿著你的預訂條，帶著一個女同志把那間房給占了。現(xiàn)在全縣城的招待所都滿了，連個通鋪都沒了?！?br>我僵在原地。
走廊盡頭的門開了，陸硯辭看到狼狽不堪的我，手里的搪瓷盆猛地一晃，溫水灑了一地。
“姜凌霜，你是不是瘋了？”
“你連輔導班的門都沒進，非要冒著大雪走三十里路來交白卷？你腦子里到底在想什么，非要這么死腦筋！”
我看著他暴跳如雷的樣子，聲音嘶啞而平靜。
“我定好的房間，我為什么不能來？”
陸硯辭被我平靜的眼神刺了一下。
他深吸了一口氣，強壓著怒火說：
“現(xiàn)在全城滿房，蔓蔓明天絕不能病倒，房間不能讓。你在這等著，我去公社干事那里借輛車，連夜送你回村！”
一旁的招待員大姐實在看不下去，小聲支吾道：
“妹子，你要是實在不想回去……后院還有間堆雜物的破柴房，要是多鋪點干草，勉強能避避風雪……”
陸硯辭立刻皺起眉，不耐煩地打斷。
“柴房四面漏風，怎么住人？凌霜，別鬧了，趕緊跟我走。”
我沒有看他，目光掃過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房門。
我現(xiàn)在沖進去把蘇蔓拖出來，勢必又是一場耗費心神的糾纏。
跟這兩個爛人在這里扯皮內(nèi)耗，不值得。
房間丟了，我就用分數(shù)連本帶利地討回來。
“我不回去?！?br>“麻煩了大姐，帶我去柴房吧?！?br>陸硯辭不可置信地看著我，眼里滿是失望和憤怒。
“你以為你主動去住柴房，故意糟蹋自己的身體，我就會愧疚把房間讓給你嗎？”
“你為了報復我們，一點都不愛惜自己？行，你愿意住柴房，你就去住?！?br>說完，他把搪瓷盆重重地砸在一旁的桌上，頭也不回地回了二樓的房間。
我懶得爭辯，拖著麻木的雙腿，轉(zhuǎn)身走進了風雪交加的后院。
透過墻壁上破敗的窗欞，我剛好能看到主樓二層的那個房間。
陸硯辭走到窗邊，一把將還在抹眼淚的蘇蔓拉進懷里緊緊抱住。
他低下頭，近乎賭氣般重重地吻住了蘇蔓。
蘇蔓身子一軟，順勢靠進了他的懷里。
寒風呼嘯著灌進柴房，像刀子一樣割在我的臉上。
半晌，我淡淡地瞥開眼，在干草堆上坐下。
冷嗎？很冷。
但我知道，熬過這三天，屬于我的天就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