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刑部壓著，”青蘿猶豫了一下，“聽府里的人說，將軍一直在關注這個案子，似乎是想……想置老爺于死地。”
陸錦書的手指猛地收緊，指節(jié)泛白。她當然知道沈昭寧想做什么，他娶她不過是為了在她面前折磨她，讓她親眼看著自己的父親被定罪，讓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。
可她能怎么辦？她是陸家的女兒，是父親送上花轎賠罪的女兒，她連反抗的資格都沒有。
那夜的雪下得很大，大到整座沈府的屋頂都覆上了一層厚厚的白。
陸錦書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，腦子里亂糟糟的像一團解不開的麻。她索性披衣起身，推開窗戶，讓冷冽的空氣灌進來，也算讓自己清醒清醒。
院子里那棵老梅樹開了，幾枝紅梅在雪夜里顯得格外刺眼，像是血跡濺在素白的絹帕上。
她忽然想起一個很久以前的夢。那是她十二歲那年的春天，她跟著父親去城南的寺院上香，在寺門口遇見一個少年。那少年大約十五六歲的年紀，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長袍，眉目清俊得像畫里走出來的人。他正蹲在地上給一只受傷的野貓包扎傷口，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。
她看得入了神，不小心撞在了柱子上，額頭磕出一個包。那少年聽見聲響抬起頭來，看見她的狼狽樣子，忍不住笑了。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，像兩彎新月，好看極了。
“小妹妹，你沒事吧？”他走過來，伸手在她額頭上輕輕揉了揉。
她漲紅了臉，結結巴巴地說不出話來。
后來父親告訴她，那是沈將軍的長子沈昭寧，戰(zhàn)功赫赫的少年將軍，長安城里無數(shù)閨中女子的夢中人。
那是她第一次見到他，也是她此生最美好的記憶。
她怎么也沒有想到，八年后，她會嫁給他，以這樣一種屈辱的方式。
而那個曾經(jīng)溫柔地替她揉額頭的少年，如今眼里只剩下刻骨的恨意。
窗外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，陸錦書警覺地望去，只見一個黑影**進了后院，鬼鬼祟祟地往正房方向摸去。她心中一凜，正要喊人，卻聽見那黑影低聲說了句什么，隨即一個熟悉的聲音從暗處響起。
是沈昭寧的聲音。
“事情辦得如何？”
那黑影恭恭敬敬地跪在雪地里：“回將軍，屬下已經(jīng)查清楚了，當年世子墜馬一事，確實與陸太傅有關。屬下找到了當年給馬下毒的馬夫，他愿意出堂作證?！?br>沉默了很久。
陸錦書感覺自己的心臟都要從嗓子眼里跳出來，她死死地捂住嘴，不讓自己發(fā)出一絲聲響。
“下去吧?！鄙蛘褜幍穆曇艚K于響起，疲憊而沙啞。
那黑影應了一聲，**時一般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夜色中。
陸錦書慢慢滑坐在窗下，渾身止不住地發(fā)抖。眼淚終于奪眶而出，一滴一滴落在她的手背上，滾燙的，像是要把她的皮膚灼穿。
原來真的是父親。
原來父親真的害死了沈硯秋。
她想起三年前那場喪事，沈昭寧抱著兒子小小的**，在雨中跪了整整一夜。那時候整個長安都在議論，說好好的一個孩子怎么會突然墜馬，說這背后一定有隱情。
她那時候只當是謠言，沒想到……
陸錦書閉上眼睛，淚水順著臉頰淌下來，怎么也止不住。她終于明白沈昭寧為什么要娶她了，他是要她活著，活著看自己的父親伏法，活著承受他曾經(jīng)承受過的所有痛苦。
他恨她，恨她的父親，恨她的整個家族。
可她又能恨誰呢？她恨不起來。
窗外傳來腳步聲，由遠及近，最后停在她的窗戶外面。
陸錦書猛地睜開眼睛，透過淚眼朦朧看見窗外那道修長的身影，披著玄色的大氅，肩頭落滿了雪。
他在窗外站了很久，久到陸錦書以為他就要這樣站在外面凍僵了。
終于，他開口了：“你還沒睡？”
聲音很輕，輕得像是怕驚動什么。
陸錦書沒有回答，只是把臉埋進膝蓋里，死死咬著嘴唇，不讓自己哭出聲來。
門外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，然后是一陣輕微的窸窣聲，仿佛有什么東西從門縫里塞了進來。
腳步聲漸漸遠去。
陸錦書等到那聲音徹底消失了，才起身走到門邊，低頭一看，是一方疊得整整齊齊的帕子，月白色的，邊角繡著一枝紅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