沒有兒子，只有一個女兒，還是妾生的，早就嫁到外地去了。他想要個兒子繼承家業(yè)，偏偏自己生不出來，就想從親戚里過繼一個。沈萬山當(dāng)時做生意急用錢，趙德茂愿意借他五百兩銀子，利息比別家低兩成，條件就是把沈二郎過繼給他當(dāng)孫子。
沈萬山答應(yīng)了。五百兩銀子，賣了一個兒子。
沈二郎八歲被送到趙家，在趙家住了十年，十八歲那年趙德茂死了，他才被接回沈家。但過繼的手續(xù)是正經(jīng)在衙門備了案的，趙德茂臨死前也立了遺囑，把名下所有的產(chǎn)業(yè)——兩間鋪面、一處宅子、還有三千多兩銀子的現(xiàn)款——全都留給了沈二郎。
也就是說，沈二郎雖然姓沈，實際上他繼承的是趙家的家產(chǎn)。那三千多兩現(xiàn)銀加上兩間鋪面和一處宅子，少說也值五千兩銀子。
五千兩銀子，什么概念？我嫁到沈家三年，沈萬山那么大的家業(yè)，一年凈利也不過三四百兩。五千兩，沈萬山要賺十幾年。
所以你看，老天爺有時候是很公平的。沈萬山當(dāng)初為了五百兩銀子把兒子賣了，十幾年后，這個兒子帶著五千兩家產(chǎn)回來了。而且因為過繼手續(xù)合法合規(guī)，這五千兩銀子跟沈萬山?jīng)]有半文錢的關(guān)系，沈萬山只能看著干瞪眼。
沈二郎也不是個省油的燈。他在趙家長大，耳濡目染的全是些歪門邪道的東西，心機深得很，嘴上叫沈萬山“爹”，心里指不定打的什么算盤。
我在沈家的時候就注意到了，沈二郎看我的眼神不對。他每次從綢緞莊回來，經(jīng)過后院的時候，總會多看我兩眼。那時候我還以為自己多心了，后來仔細(xì)一想，沈二郎看我的眼神，跟貓看魚缸里的金魚是一個樣的——不是想吃，就是想玩。
沈文遠(yuǎn)病重的那段時間，沈二郎往正院跑得特別勤，每次都找借口來看他哥，但實際上目光總是有意無意地往我身上瞟。有一回我端著藥碗從正房出來，他站在廊下，忽然伸手?jǐn)r住了我。
“大嫂，”他低聲說，聲音里有種刻意壓低的曖昧，“我哥這病，怕是拖不過這個冬天了。大嫂就沒想過以后的日子？”
我當(dāng)時嚇了一跳，差點把藥碗摔了，低著頭繞開他就跑了?，F(xiàn)在回想起來，覺得自己那時候真是太傻了。送上門來的獵物都不敢咬，活該被人休了。
不過現(xiàn)在也不算晚?；蛘哒f，現(xiàn)在正是最好的時機。
被休的女人，和一個被過繼出去的兒子，在這臨安城里都是被人瞧不起的異類。異類和異類之間，天生就該有點什么故事。
我開始行動了。
第一步，是制造偶遇。
沈二郎每月初一、十五必定去城南的趙家老宅上香。趙德茂雖然死了，但沈二郎這個人很講究，對趙家的事情格外上心，大概是覺得趙家才是他真正的根基。每個月的這兩天，他都會從沈家出發(fā)，穿過三條街，經(jīng)過城南的觀音廟，去趙家老宅。
而觀音廟門口，有一家賣酥油糕的攤子，做的桂花糕是臨安城一絕。
我提前打聽好了，二月初一那天，早起梳洗打扮了一番。不施脂粉，只在嘴唇上抹了一層薄薄的胭脂，看起來像是天生的好氣色。穿一件素凈的月白色褙子，腰間系一條鵝**的絲絳，把腰身勒得盈盈一握。頭發(fā)挽了個簡單的發(fā)髻，斜插一根銀簪，簪頭綴著一顆小小的珍珠，在她看來不算什么貴重物件，但戴在頭上，走路時珍珠一晃一晃的，很是惹眼。
我不能穿得太好，被休的寡婦穿金戴銀，會讓人覺得輕浮。但也不能穿得太差，太差了顯老氣，像個落難的村婦，引不起任何人的興趣。這個度要拿捏得恰到好處，讓人一眼看過去覺得“這個女子好生標(biāo)致”，再一看又覺得“可惜是個守寡的”，心里就會生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憐惜來。
臨出門前，我對著銅鏡又檢查了一遍。很好，素凈中透著風(fēng)情，寡淡中藏著韻味，像一杯剛泡好的龍井，看著清湯寡水，聞著卻香得勾人。
我到觀音廟的時候，辰時剛過，廟門口的桂花糕攤子前已經(jīng)排起了長隊。我排在隊伍中間，買了四塊桂花糕，用油紙包好，轉(zhuǎn)身的時候，不偏不倚，正好撞上了從廟里出來的沈二郎。
這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