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昌順記得很清楚，廟會那天的風是從西北方向來的。不是那種慢慢刮起來的風，而是突然之間就灌滿了整個戲臺，把幕布吹得鼓起來，像一張被風吹滿的帆。幕布后面正在演的是《沉香救母》，**在前面操著皮影，刀馬旦的影人在幕布上翻了一個跟頭，正好翻到風來的那一秒，影人的紙胳膊被風吹折了，耷拉下來，像一個斷了手的人在臺上晃了晃，倒下去了。臺下坐著三百多號人，是這幾年廟會來的最多的一次。沒人注意到影人的胳膊斷了，他們只看到幕布上的影子突然歪了一下，然后又正了。馬昌順在后面換上了新的影人，把**手里的那根操縱桿接過來，繼續(xù)演。風沒有停，幕布一直在鼓，臺下的觀眾在風里縮著脖子，有的人把棉襖的領子豎起來，有的人用手擋在眼睛前面，怕風沙迷了眼。但沒有一個人走。不是不想走，是走不了。那天晚上所有人都在后來回想的時候發(fā)現(xiàn)了一個共同的問題——他們不是不想離開那個戲臺，而是他們的身體在某個時間點之后就不再聽他們的話了。眼睛可以眨，手可以動，腳可以跺，但**像被釘在了長條凳上，起不來。
馬昌順是晚上七點開鑼的。天還沒完全黑透，戲臺兩側(cè)的氣燈就點上了，煤氣燈燒起來的聲音嘶嘶的，像很多條蛇在吐信子。幕布是白色的粗布，被氣燈從后面一照，變成了一塊半透明的、微微發(fā)黃的屏幕。影人貼上去的時候，影子是黑的，輪廓很清楚，連紙面上刻的鏤空花紋都能映出來。**馬德山在幕布后面坐著，面前擺著一排影人，按劇目順序排好，《沉香救母》的在最前面，《哪吒鬧海》的在中間，《白蛇傳》的在最后面。廟會要唱三天，今晚是第一晚，按規(guī)矩要先唱一出武戲熱場，再唱一出文戲收尾。馬德山選了《沉香救母》做開場，這出戲熱鬧，打斗多，影人翻來翻去的，小孩愛看，大人也不嫌煩。
馬昌順在后面燒著松香，松香在鐵盒子里融化，冒出一股淡淡的、好聞的氣味。松香是用來抹操縱桿的，桿子是竹子的，抹了松香手不打滑。他抹得很仔細，每一根桿子都抹到了，抹完還用手指在上面來回捋了捋，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