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家院子里，張翠花看著林家遠去的背影，肉疼得直抽抽，臉上的褶子一抖一抖的，像被人剜了一塊肉，還是從心尖上剜的。

“二百塊啊……二百塊……”

她蹲在地上，把摔碎的碗片一片一片撿起來，撿著撿著就開始抹眼淚，“那可是咱家攢了三年的錢啊……三年啊……我連件新衣裳都舍不得做……”

顧大山蹲在堂屋門口，兩只手空空地搭在膝蓋上，整個人像一尊被人潑了糞的石像。

顧衛(wèi)國站在院子里，臉色也不好看。

劉蘭從灶房里探出頭來，看了一眼又一眼，這種熱鬧不好好瞧瞧，她憋不住。

“我就說嘛，”

劉蘭站在灶房門口，雙手抱胸，一張長臉拉得比驢還長，三角眼里全是幸災樂禍，“娘當初就不該給老五媳婦那么多彩禮。二百塊啊，要是省下來，今天也不至于被林家訛走?！?br>
這話一出來，張翠花的眼淚收了，眼睛一瞪：“你說什么？”

劉蘭假裝沒看見婆婆的眼神，繼續(xù)說：“我說的是實話。老五媳婦嫁進來才多久？一年不到吧？花了家里多少錢？二百塊彩禮，新棉襖，銀簪子，銀鐲子……嘖嘖嘖，咱們這些做嫂子的，嫁進來這么多年，連根針都沒多拿過。”

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，王梅花從灶房里鉆出來，“大嫂說的也不是沒道理。老五媳婦進門的時候，說是錦鯉轉世，能旺家。旺哪兒了？旺得家里賠了二百塊？這錦鯉怕不是條黑魚吧？”

自從江福福進門后，她們這些嫂子就不夠看了，之前她時不時撿點好東西回來，大家對婆婆的偏心就咬牙忍了，現(xiàn)在賠出去這么多錢，別想輕易揭過這一茬。

李秋菊靠在灶房門口，剛才被嚇得瓜子都扔了，手里沒瓜子，她就磕自己的指甲蓋，一邊磕一邊說風涼話。

“人家福福可是有福氣的人，你們不懂。人家出門一趟啥都能撿到，這福氣大了去了。就是不知道這福氣什么時候能輪到咱們這些做嫂子的頭上?！?br>
三個妯娌你一言我一語，說得越來越難聽。

張翠花的臉一陣紅一陣白，想幫江福福說話，又不知道怎么開口，今天的事，確實是江福福推倒了林晚星，才讓事情鬧到這個地步的。

顧大山蹲在臺階上，終于開口了，聲音悶悶的，像從地底下傳出來的：“都給我閉嘴！”

院子里安靜了一瞬。

但劉蘭可不想忍了，劉蘭的嘴一旦打開，就跟壞了的水龍頭似的，關不上。

“爹，我說的是實話，要不是老五家的，林晚星能渾身是血躺在那里嗎？林家要錢的時候，老五媳婦要是痛痛快快把鐲子簪子拿出來，至于讓人家搶嗎？拖拖拉拉的，最后還不是一樣要拿出來？還多搭進去一件棉襖?！?br>
張翠花橫了一眼：“你少說兩句！福福她懷著孩子呢！”

“懷著孩子怎么了？”王梅花接話了，聲音比剛才還大，“我生耀祖的時候，還下地干活呢。她倒好，這都生二胎了，還天天坐著喝雞湯，連碗都不洗一個?！?br>
李秋菊磕著指甲蓋，不咸不淡地說：“人家金貴唄。錦鯉轉世，能跟咱們這些凡人比？”

三個妯娌又開始了新一輪的攻擊。

江福福站在灶房后面，從頭到尾一句話都沒說。

她的手腕上空空蕩蕩，露出一圈戴銀鐲子留下的痕跡。

頭發(fā)上光禿禿的，銀簪子沒了，只用一根舊布條扎著。棉襖也換成了舊的，灰撲撲的，是她嫁過來之前穿的那件，洗得發(fā)白，袖口還磨了毛邊。

整個人灰撲撲的，像一朵被霜打了的花，縮在角落里，低著頭，看起來可憐極了。

顧建華手里端著一碗水，不急不慢地走到江福福身邊。

先伸手摸了摸江福福的額頭，然后才把水遞給她，聲音溫柔得能掐出水來：“福福，喝口水，別氣壞了身子。你肚子里還有咱們的寶貝呢?！?br>
江福福接過水，沒喝，抬頭看了他一眼，眼眶微紅，嘴唇微微發(fā)抖，委屈極了的模樣，任何一個男人看了都會心疼。

顧建華的心立刻被揪了起來。

他轉過身，面對三個嫂子。

“大嫂、二嫂、三嫂，”顧建華維護媳婦兒打圓場，“福福她今天也是想給家里省錢。她是好意。你們這樣說她，她心里能好受嗎？”

劉蘭翻個白眼：“好意？省了二百塊出去，真是好大的好意。這好意我們家可承受不起?！?br>
顧建華的臉僵了一下，但還是耐著性子，擠出一點笑容：“大嫂，今天這事不能全怪福福。林家擺明了是要訛咱們，就算福福當場把東西拿出來，林家也會找別的由頭要錢。林家那是什么人家？王桂蘭那是什么人？你們又不是不知道?！?br>
他這話說得漂亮，把鍋甩給了林家，把自己媳婦摘得干干凈凈。

王梅花可不吃這一套：“她就不該去招惹林家！她要是不到處說自己是錦鯉轉世，林家能盯上她？人家林晚星本來好好的，就是聽說她有福氣，心里不平衡了，才鬧這一出！”

李秋菊癟癟嘴補了一句：“就是。一個錦鯉轉世，一個林家團寵，兩個人斗法，結果咱們?nèi)庋?。老五家的，你這錦鯉到底旺的是誰家??？”

這句話殺傷力極大。

顧建華的臉徹底沉了下來，笑容收得干干凈凈，眼底閃過一絲陰鷙。

“三位嫂子，”他心中本就積壓著火氣，“今天這事，要怪就怪林晚星。早不跌倒晚不跌倒，偏偏這時候大出血，還找來林家人，我看就是故意找事。她林晚星是什么好東西？嫁到咱們家這些年，吃咱們家的，喝咱們家的，現(xiàn)在倒打一耙，訛了咱們二百塊，你們不去怪她，反過來怪福福？”

他眼神惡毒：“福福懷著孩子，今天受了這么大的驚嚇，你們不心疼也就算了，還說這種話？你們還是人嗎？”

劉蘭：？？？

我滴乖乖，都說她劉蘭愛倒打一耙，今天算是開了眼了。在老五面前，她那點本事算個屁啊。人家這倒打一耙的技術，爐火純青，登峰造極，能把黑的說成白的，能把錯的說成對的，能把害人的說成被害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