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 紅綢下面的聲音
早上六點半，酒店十九樓的窗簾還沒完全拉開，天光從縫里斜進來，照在桌上一排紅色喜糖盒上。
我站在鏡子前扣袖扣，手指碰到最后一顆時，忽然聽見身后有人嘆了一口氣。
那口氣很輕，不像從嘴里出來，倒像貼著我耳朵里面刮過去。
我回頭，許瀾梔坐在化妝鏡前，化妝師正用小刷子掃她的眼尾。她沒動，嘴唇也沒有張。
可我清清楚楚聽見了一句話。
別抖，今天不能出錯。郁馳一向好說話，只要拜完堂，他就不好翻臉。
袖扣從我指間滑了一下，撞在腕骨上，發(fā)出一點悶響。
許瀾梔從鏡子里看我，眼神停了半秒，笑得很淺。
“緊張了？”
我把袖扣重新按進去，扣面上那點銀光晃了一下。
“還行?！?br>她低下眼，睫毛被夾子壓住，嘴角還維持著新娘該有的弧度。
心聲又來了。
別看他?？淳昧耍麜?。爸說過，他最怕我紅眼睛。
我的喉嚨像被人塞了一團干棉花。
我認識許瀾梔六年，從大學(xué)到工作，從她第一次在雨里把包扣在頭頂，到昨晚她給我發(fā)消息說“明天別讓我一個人站在臺上”。我以為自己熟悉她每個停頓，熟悉她不開心時喝水的動作，熟悉她撒謊前會先抿一下唇。
現(xiàn)在我才知道，熟悉不等于看見。
門被推開，冉秀梅提著一個紅色手包走進來。她今天穿了棗紅色旗袍，頭發(fā)盤得緊，耳墜在光里輕輕晃。
“郁馳，怎么還在這兒？**那邊我已經(jīng)讓人帶去休息室了，老**第一次來這種場合，別讓她亂走，免得累著?！?br>她說完，把手包放到桌角，順手壓住一張折起來的禮單。
我聽見她心里那句話，冷得像一枚針。
先把羅映春隔開，別讓她在親戚面前亂說那三十萬。鄉(xiāng)下女人嘴笨，真問起來會壞事。
我盯著那張禮單。
“我媽身體很好，不需要隔開。”
冉秀梅臉上的笑停了一下，很快又鋪開。
“你這孩子，說什么隔開，都是一家人了。我是怕她不習(xí)慣?！?br>一家人。
這三個字從她嘴里出來時，妝鏡邊的小燈泡一顆顆亮著，像一圈白得刺眼的眼睛。
化妝師低頭收粉撲，空氣里有粉底液和百合花混在一起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