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像是被院里那棵老槐樹的枝葉給纏住了，遲遲不肯落下，把最后一抹血色余暉，懶洋洋地灑在青磚灰瓦上。我正端著一盆剛從廠里食堂打回來的涮鍋水，準(zhǔn)備潑到院角的滲井里，就聽見身后傳來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。“喲，這不是咱們軋鋼廠的大廚，傻柱嘛！怎么著，今兒個又在廠里開小灶，給自已撈著什么好東西了？”，光聽這夾槍帶棒的味兒，就知道是院里頭號的損色——許大茂。我心里頭那股子無名火，“噌”地一下就頂?shù)搅四X門子。，把手里的木盆往地上一墩，濺起的水花花了許大茂的褲腳。他“哎喲”一聲，往后跳了一步，臉上那點得意的笑意瞬間就僵住了?！霸S大茂，你管天管地，還管我食堂里頭那點事兒？有那功夫，不如多琢磨琢磨怎么讓你媳婦臉上多點肉。你看她那小身板，風(fēng)大點都給吹跑了?！蔽倚敝矍扑?。，人模狗樣的，可骨子里頭一肚子壞水。平時最愛占**宜，看誰都像欠他五斗米，尤其看我不順眼。就因我性子直，懶得跟他那些彎彎繞繞計較，他便當(dāng)我真是個傻子，三天兩頭就想在我身上找點便宜，或是攛掇著院里人給我臉色看。，院子遛彎兒的老人們，還有幾個剛下工回來的街坊，目光都投了過來。我知道，這老小子又想當(dāng)著大伙兒的面，拿話擠兌我，算計我。廠里伙食好，我這當(dāng)廚師的，偶爾帶點東西回家，在他眼里就成了天大的罪過?！昂?！傻柱，你怎么說話呢？我好心關(guān)心你，你還倒打一耙！我怎么就不能管了？你是公家的廚師，就該一心為公，凈琢磨自已那點蠅頭小利，那是思想有問題！”許大茂挺了挺他那細弱的胸膛，擺出一副教訓(xùn)人的嘴臉。
他這話要是給聾老**聽見了，定要說他幾句。可這會兒，老**正在屋里歇著，院里沒個能壓得住他的人。

“我思想有問題？你許大茂思想就高尚了？”我上前一步，唾沫星子差點噴到他臉上，“你放的電影，場場都是新片子？你自已私底下留了多少好膠片，拿去跟人換東西，你自已心里沒數(shù)？還有上回廠里分的救濟粉，怎么著，就你家人口多，該多分那份？少**在我面前裝大尾巴狼！”

我跟他對著干，他卻一點不怵，反而笑得更猥瑣了：“我那是憑本事?lián)Q，不像某些人，手腳不干凈。你說對吧，傻柱？大家伙兒說是不是這個理兒？”

他這是要把院里的人都煽動起來，孤立我。果然，旁邊有愛看熱鬧的，已經(jīng)跟著點頭了。

我氣得渾身發(fā)抖，拳頭攥得咯咯作響。這院里的人，平日里吃我的、喝我的不少，一到這時候，屁都不放一個。真是應(yīng)了那句老話，人心都是肉長的，可有的人那肉，是往歪處長。

就在我張嘴準(zhǔn)備罵他個狗血淋頭的時候，只覺得一股熱流猛地從心口竄上頭頂，眼睛像被**了一下，又酸又脹。眼前一黑，我趕緊伸手扶住了旁邊的墻，才沒當(dāng)場坐下。

“傻柱，傻柱，你這是怎么了？被我說中了，氣出毛病來了？”許大茂的聲音還在耳邊嗡嗡作響，聽著格外刺耳。

我晃了晃腦袋，努力想把那股子暈眩勁兒壓下去。再一睜眼，眼前的景象卻讓我瞬間如墜冰窟。

許大茂那張洋洋得意的臉還是那張臉，可就在他頭頂上，憑空懸浮著個數(shù)字。那數(shù)字是黑色的，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邪氣，清清楚楚地寫著“3”。黑得像是深夜的墨汁，讓他整個人都透著一股子陰森。

我被這玩意兒嚇了一跳，閉眼再睜，那數(shù)字還在。我又使勁眨了眨眼，數(shù)字依然頑固地懸在那里。我這是怎么了？火氣太大，燒出毛病來了？還是昨晚半斤二鍋頭上頭，到現(xiàn)在還沒醒酒？

“柱子，柱子，你沒事吧？”一個聽著有些柔弱的女聲傳來。

我轉(zhuǎn)過頭，是中院兒的秦淮茹。她剛下班，身上還穿著軋鋼廠那身藍色的工裝，臉上帶著幾分疲憊。她手里拎著個網(wǎng)兜，里面裝著幾根蔫了吧唧的白菜。她見我臉色不對，關(guān)切地走了過來，順便打著圓場：“大茂，你怎么又說柱子了？大家一個院兒的，低頭不見抬頭見的，有什么話不能好好說?！?br>
秦淮茹是我們院里出了名的可憐人。男人賈東旭在廠里是個技術(shù)員，可惜平時不學(xué)好，好吃懶做，去年在工地上出了事，摔斷了腿，現(xiàn)在還癱在床上。她一個人拉扯著三個孩子，婆婆還整天罵她不中用，日子過得那叫一個苦。她人長得有幾分姿色，性子又軟，院里幾個不安分的光棍，包括許大茂在內(nèi)，總惦記著。

此時，她站在我跟前，臉上是真切的擔(dān)憂?？晌业哪抗鈪s死死地釘在了她的頭頂上。

那里，同樣有一個數(shù)字。不同的是，秦淮茹頭頂?shù)倪@個數(shù)字是紅色的，像一團溫暖的火苗，明晃晃地寫著“+5”。那紅色和黑色一比，一個像是冬日里的炭火，一個就像陰溝里的淤泥。

這是……什么玩意兒？

我腦子里一片空白，眼前的景象荒誕得讓我懷疑自已是不是在夢里。紅色的+5，黑色的3。顏色不一樣，**不一樣，數(shù)字本身似乎也在說明著什么。

“我……我沒事?！蔽蚁乱庾R地回答秦淮茹，聲音都有些發(fā)干。

許大茂見秦淮茹出來，悻悻地啐了一口：“沒病就行，跟個**似的！我懶得理你！”說完，他拍了拍褲腿，轉(zhuǎn)身哼著小曲兒走了。

我看著他遠去的背影，那個黑色的“3”也跟著他一起晃晃悠悠地消失在了門洞里。

“柱子，你別理他，他就是那張臭嘴沒把門的?！鼻鼗慈銊裰?，見我還是表情呆滯，又問，“你真沒事？要不要去衛(wèi)生所瞧瞧？”

“不用，不用。”我回過神來，沖她擺了擺手，“我就是……就是天有點熱，有點犯暈。”

我不敢再看她頭頂那個紅得刺眼的數(shù)字，也顧不上再跟她多說，端起地上的盆，幾乎是逃也似的回了屋。

“砰”的一聲，我關(guān)上門，把整個院子的喧囂都隔絕在外。我背靠著門板，大口大口地喘著氣。心臟還在“怦怦”地狂跳，仿佛要從嗓子眼兒里蹦出來。

剛才那到底是怎么回事？眼花了？還是我最近累過頭了，腦子出了問題？

我屋里沒點燈，光線有些昏暗。我使勁揉了揉眼睛，視線掃過屋里的桌椅板凳，掃過墻頭的鍋碗瓢盆，什么都沒看到。沒有數(shù)字，沒有顏色。難道這東西只出現(xiàn)在活人頭頂？

我湊到窗邊，悄悄從窗簾縫里往外看。院里，三大爺閻埠貴正為他的寶貝雞窩跟誰家媳婦理論的唾沫橫飛。

我瞇起了眼睛，使勁瞧著閻埠貴的腦袋。他是院里有名的“閻**”，算計到骨頭里，一分錢都能攥出水來。平時總是一副自已吃了多大虧的表情。

就在他唾沫橫飛，指天劃地的時候，我看到了。

就在他那油光锃亮的腦門正上方，一個黑色的“1”一閃而過，然后就消失了。緊接著，他又為了一根蒜苗跟人爭辯，那個黑色的“2”又穩(wěn)穩(wěn)地浮現(xiàn)在他頭頂上，過了好一會兒才隱去。

我渾身一顫，猛地縮回頭，后背瞬間出了一層冷汗。

這不是幻覺。這是真的。真的有鬼！

我一夜沒睡好，翻來覆去，腦子里全是那些紅紅黑黑的數(shù)字。秦淮茹的+5，許大茂的3，閻埠貴那飄忽不定的1、2。這是什么意思？是算計我，是看我不順眼，那許大茂是3，閻埠貴是負數(shù)，這都說得過去?？汕鼗慈氵^來打了個圓場，說了兩句公道話，怎么就+5了？難道這數(shù)字跟人做的好事壞事有關(guān)？

這念頭一出，我自已都覺得荒謬。什么年頭了，還信這個？可親眼所見，由不得我不信。

第二天清晨，我是被院里公雞的打鳴聲給吵醒的。我頂著一雙大大的黑眼圈，起身下了床，心里頭還七上八下的。我總覺得，一覺醒來，昨天那邪乎的事兒就該過去了。

我推開屋門，一股清冷的晨氣撲面而來。院里大槐樹下，已經(jīng)有鄰里在晨練了。我習(xí)慣性地掃了一眼，然后，我的心就徹底沉了下去。

院里所有的人，每個人，無論男女老少，無論是剛起床的還是正在忙活的，他們的頭頂上，都有一個數(shù)字。

有的數(shù)字是紅色的，有的是黑色的，還有的，像是二大爺家的閨女，只是個普普通通看不出顏色的“0”。扎著小辮子跑過去的棒梗，頭頂赫然是個鮮亮的“+10”。

這匪夷思夷的景象，并沒有隨著黑夜的過去而消失。它真真切切地，像一層我看不懂的空氣，籠罩著這個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院子。

看著眼前這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，我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迷惘與不安。這桿憑空出現(xiàn)的秤，到底要稱量些什么？而我，又該拿它怎么辦？